红尘有幸识丹青365

【瞎扯】虐文党宣言

北邙山下尘:

在微博上跟人怼(不是)的产物,为了避免我的撸否三月份没更新四月份依旧没更新的惨剧,在这边存个档,混更。


我提的原po微博搜“甜文党宣言”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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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首页看到某po之后生起的逆反心理,非同好小伙伴慎戳避雷。




虐文党宣言




诸君,我喜欢虐文。


诸君,我很喜欢虐文。


诸君,我非常喜欢虐文。 


我喜欢青梅竹马翻脸成仇。我喜欢一见钟情遇人不淑。


我喜欢双向暗恋无疾而终。我喜欢互通心意鸡同鸭讲。


我喜欢十指交扣若有所失。我喜欢目光交汇各怀鬼胎。


我喜欢唇舌交织貌合神离。我喜欢共赴云雨同床异梦。


古今中外,五湖四海,天上地下,六合八荒,任何题材任何背景的虐文,只要写得好,我都喜欢。


我喜欢同一阵营的伙伴,最终因理念不合分道扬镳,哪怕日后在决斗场上相见,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也喜欢不同阵营的对手,私下相互欣赏甚至引为知己,却不会因算计弄死对方皱一下眉头。


我喜欢一起追求理想的人,在理想破灭的时候握着对方的手,相视一笑,慨然赴死。


也喜欢一起追求理想的人,在理想实现的时候只可共患难不可同富贵,私交有憾,唯留功业不朽。


我喜欢爱一个人,求而不得,淹死心底不可告人的暗恋。


也喜欢爱一个人,求而不得,巧取豪夺强扭的瓜却不甜。


我喜欢爱一个人,求而得之,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也喜欢爱一个人,求而得之,最后被岁月消磨了所有激情和当初美好的时光。


我喜欢为爱人对抗世界,历史的车轮下肩并肩被碾碎的两颗蝼蚁。


也喜欢为世界放弃爱人,拥万里江山,享无边孤单。


我喜欢在一起之后困于柴米油盐再不是童话的王子和公主。


也喜欢嫁入高门后忘却了当年淳朴善良的自己的灰姑娘。


我喜欢彼此都太过锋芒毕露互相刺得遍体鳞伤的相似。


也喜欢本来珠联璧合却随着时间推移终于决裂的互补。


我喜欢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也喜欢涸辙之鱼曾相濡,他日相忘于江湖。


我喜欢轰轰烈烈,生死皆如绚烂之夏花,哪怕短暂亦能夺人眼目。


也喜欢乏善可陈,身后一地鸡毛无人问,用冗长而平庸的一生去见证他人的故事。


我就是喜欢这样对自己和他人笔下的主角:【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而这都是为了动心忍性,从TA身上的每一个犄角,榨出让我迷醉的——


人性的光辉。


顺流而下,人皆可为,只有逆流而上的勇者,才能震慑我的灵魂。




诸君,假如上面那段话让你有所共鸣,假如你受够了那些腻歪的所谓小甜饼,那么:


翻出你的文档,敲起你的键盘。


开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他人怀糖罐,我有笔如刀。


人各有好,我不会揪着谁的头发强迫TA接受我喜欢的东西,也不会用软弱浮浅形容跟自己喜好不同的人。


我只是想在满屏糖粒子里面发出一点声音,让我的同好知道,我们绝非异类,我们并不孤独,仅此而已。




毕竟我们的口号是——


只求曾经拥有,不求天长地久。


生前何须圆满,死后自会重逢。

再见

草民无罪:

全都是假的 

不算rps

 

拍戏的间歇我收到一条老朋友发来的简讯,谬赞了几句前日刚刚播完的医疗剧集,顺便客套问候我最近是否安康顺遂。连日来我已陆陆续续接到不少如此一般的讯息,本不予理会,交由助理统一回复几句礼貌谢语就算了事,可正要关闭手机界面时,那边的电话却突然应时而入,无可奈何间,只好叹着气匆忙接起。

对方也是我相识多年的工作伙伴,之前有过短暂友好的合作,数月前他曾递给我一个年代剧的本子,说好好考虑一下,这剧本的确很不错。可惜后来却因为档期的缘故只能无奈作罢。当时他开玩笑地埋怨道,这次算你欠我的,找机会一定跟你讨回来。我的预感一向很准,他刚一开口,我便立刻意识到这八成是来“讨债”的。

他问我下半年是否能够腾出半月的时间,为他的新剧客串一个经典角色。

做多了帮忙客串的闲事,于是甚至不想知道那是什么戏什么角,便本能地道出拒绝。

 

青年明楼,确定不试试吗。

就几场室内的文戏,占不了多少精力。

从一而终,这个角色就该由你来诠释。

 

听朋友言辞激动地畅想起未来的口碑大爆名利双收,我竟没忍心打断他的一腔豪迈热血。回忆起伪装者原著的确有一部前传正在改编筹备,没想到正是这位朋友手中的项目。我曾为那部前传撰写过一篇不疼不痒的短序,当时也是借着前剧大热的风,友情帮忙宣传几句,但其内容我其实并未阅读。毫不夸张地讲,自从15年下半年起,我的事业一度风生水起,几乎已是忙碌到再无多余的时间静下心去读一本好书。我曾在年初许愿说,新的一年争取少拍戏,拍好戏,用更多的时间去打磨更精致的作品,而一路行至今日,这个愿望只得变成一句信口胡诌的可笑空谈。

我听后没有丝毫动摇,从脑海里搜刮出一切能够搪塞过去的合理理由,再次友好地拒绝了他的邀请。

 

我说,我从来都不是明楼,这个角色并不该由我独占。

没有什么会从一而终,两年多以前,我早已同明楼的人生说了再见。

 

我着实欣慰于无数观众都能将这个角色深深刻入脑海,那自然是对我个人演艺工作的最大褒奖,就像我曾在一次采访中提到过,比起记得我的名字,更希望观众记住我的角色。角色的人生本与我无关,却在初初相识那天起,悉融入骨髓血肉中,再无法剥离开去。说到底,虽是我给了明楼生动鲜活的生命,而他明楼却实实在在地成就了我,情义至深,不忍道别,不过于此。

然而时至今日,我却对此莫名地不愿再提,不愿人们提到我时只会想起那位明长官,不愿人们与新角色相识时仍在念及着过往旧人,仿佛我这二十几年的戏剧人生里,单单只剩下了一位叱咤上海滩的新政府明先生。业已翻过的那一页精彩,竟是着实不愿再重来。

这一切都是我拒绝他的理由,能说的,不想说的,不是全部的,需要掩藏的,亦足够推辞。

 

临挂断前,老朋友徐徐叹了口气,再次埋怨我一句,老靳啊,你还是老样子,不知哪来一堆条条框框大道理,固执得像块臭石头。我早就听多了这样的形容词,笑得爽快利落,说着片场快要开工了,有事改日再详谈。他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既然你不来,那王凯那儿估计也没戏了。

 

你也问过他?

人家可干脆多了,没你这么矫情叽歪,只要你来,他就来。

我讪笑着哼了一声,没说话。

电话里的语气突变夸张,压着嗓子问一句,怎么着,真跟他们传的那样,你俩掰了?

净是瞎传。

 

草草挂断电话,倒是忽然间来了抽颗烟的冲动,手上啪嗒啪嗒地把玩着打火机开关。的确干脆,还聪明,分明算准了我的心思,所有的恶人又是我来做。

 

如今再从别人口中听到王凯的名字,无非只有两件事,你们还会合作吗,以及,你们真的掰了吗。我一向懒理这些不着边际的闲言碎语,于公,这跟演戏本身无关,不属于我负责的工作范畴;于私,我们关系如何都是个人的私事,根本没有向外人解释的必要。我不是个乐于将私生活公开分享与炒作的人,甚至对这种刻意博人眼球的行径深恶痛绝。我习惯于将自己生活上的一切深藏起来,只呈现给大众以角色以作品,面对过度的曝光与关注,这令我烦躁,本能地想去逃避。很多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否适应这个混沌不堪的圈子,但最终是燃烧在身体里的,对演戏的热情战胜了我全部的矛盾和纠结。

这让我想到了王凯,我的小师弟,他不似我,性格机灵圆融,对人对事游刃有余,像是天生适合于这个亦真亦假的圈子。我们曾经在大学校园里有过十分短暂的交集,具体是何种机缘我却已经记不太清,若不是初次合作见面时他递那一根烟来顺便提了一句,恐怕年少轻狂的故事都变成尘封消逝的前尘往事。我们后来也曾光鲜亮丽地并肩而立,在年末的许多场合上,共享鲜花与掌声,灯光和奖赏。再后来,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逢人就被不出所料地问上一句,你们的关系到底如何?真的掰了吗?有商务合作的工作伙伴,有热衷八卦的媒体人士,甚至有蹲守在机场酒店剧组的许多年纪尚小的,我的小粉丝朋友们。

这个问题,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又该如何清晰明确地回答他们?

 

尽管我知自己的性格有些古怪慢热,但总的来说,我的朋友有很多。工作来往上的同事,兴趣相投的球友车友,酒肉吃喝的狐朋狗友,倾心相谈的知音知己......不夸张地讲,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会是孤单孑然的。而对于王凯这个人,我却实在不知该将他归类到哪个范畴去。我们是毕业于同一所学校的师兄弟,是共同合作过两部戏的熟识同事,是时常相聚玩乐的饭友酒友,是会偶尔谈心互勉聊得来的损友,更多时候都是他在静静地听着我不着边际地絮叨,末了怼上一句,你可真像我们高中班主任老吴。

很久之后的某次聚餐时我问他,你见到班主任老吴都干抽烟不讲话的吗?

他没吭声。我有些愠怒,红了就不理人吗?

后来他偶尔会发微信给我,讲一些近期的工作安排,不疼不痒的琐事心情,唯独不再提过去。

 

我被刚刚那个突如其来的邀约电话弄得有些晃神,抽了两根烟才去拍摄那场酒吧内的男女主对手戏。女演员俏皮地从我身后走来,轻拍我的左肩,再机灵地蹿到右边来,戏中这个动作是我极为熟悉的,在现实生活中我曾一度凌乱于这个捉弄人的小把戏。又要不得不提起我的那个令人犯愁的朋友,王凯。

如果当年他真的为我某一场话剧演出搬过道具献过花的话,姑且算我们的第二次正式相遇。那部琅琊榜我和他只有一场对手戏,听说后来还被导演剪了去,所有相关的记录都好似没了证据。我始终记得那是山区里无数个连绵阴雨天中最普通的一天,潮湿露重,我穿着拖拖拉拉的厚重戏服倚着廊柱看剧本,红色衣袖唿扇的风忽地吹过我耳畔,有人轻拍了一下我的左肩,左一侧头,却是空荡一片,火红清瘦的年轻影子笑着绽放在我右边。我认得他是这剧的男二号王凯,当初选角时老侯曾将他的定妆照递给我看,我那时说了一句什么来着?你这回可算是捞着个宝贝。那个宝贝穿着一袭火红华服站在我面前,笑得灿烂异常,他主动向我伸出手来,介绍了一句,靳东哥你好,我是王凯,您还记得我吗?

我那时的脸色大概不大好看,被莫名其妙捉弄了一下,还未缓过神来,只是愣愣地盯望着他,但还是伸手握住了他送来的干燥掌心。我那时并不记得他,但后来却再也没能忘记他。他自来熟地递给我一根烟,也不尴尬,咧着嘴乐道,唉这么多年,忘了也没关系,正式介绍一下自己,我叫王凯,中戏03级表演系,是您的师弟,请师哥多多指教。

直到我披着一身沉重铠甲,骑着不听话的马,抬头望向高处城楼正中央那红衣华服的青年气势澎湃地指点江山时,仍在忍不住暗暗思索,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许久后我们在另一个剧组中重逢,对手戏很多,经常连续几天都在一起拍摄,下了戏也凑在一起吃喝玩乐。多数情况却是,我与其他同事在打闹嬉笑,而他一人默默托着下巴看着我们笑,我曾问他,你也不像自来熟的人啊。

他怎么回答我来着,他脸色微红挠着头说,侯总说你太慢热,总爱端着,让我一定要主动一些。

 

就是这样吧,当然不会有什么特别原因。

 

事实上,伪装者这部戏才是我俩的第一次合作,如果不出意外,兴许也会是唯一一次合作。是这部戏改变了当时的我们,也成就了现在的我们,两年多的时间,不长也不短,足够承载许多次动荡,再消解掉无数情愫。他曾在我的生命里,很长时间里扮演着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不知范畴,无从归类,不忍参透。那时候他叫明诚,是我工作上的得力助手,是我悉心培养成人的二弟,是我所有深沉情感的唯一宣泄口,唯有他在时,我才是明楼。

在同他对戏时,我投入百分之百的真情实意,这是我对自身职业的尊重和要求。而我从来不敢承认,明楼的灵魂曾牢牢地扎根进我的身体里,令人无从抗拒。

 

我们下戏后几乎都凑在一起吃饭聊天,我发觉王凯是一个很爱喝酒很有酒量的人。也许是最初认识时放不开,他不太敢多喝,相处的时日渐长,就像露出了可爱的狐狸尾巴,很多时候我都是那个还清醒着能够将他架回酒店的人。当时剧组里人都会说,他最听我的话,所以他每每抢走我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吵嚷着,你少喝点,一会儿负责扛我回去。我向来笑着点头说行,相熟多年的人还打趣我,你以前脾气挺大,还不好惹,怎么这会这么言听计从。

 

那是我儿子柔化了坚硬的我。我当时是这样回答,一直也都是这样回答。

难道还会有其他的理由?

 

杀青宴上他再一次喝多了,拥在我怀中边哭边唠叨,泪水沾湿了我新换的卫衣,他也很少一口气对我说那么多话。多得我也记不太清,醉酒让人迷糊,我只能够回忆起他将未染发蜡的柔软发丝深陷在我的脖颈间,对着皮肤和着温热的酒气,不停地问我,哥,我们什么时候再来一部戏啊。

那时我轻声安抚他,放心,有的是机会。可惜的是,终究一语成谶。

其实我们的关系一直不错,不止于拍戏拍出来的兄弟情深,喝酒喝出来的你来我往。他在一夜爆红后空泛迷茫时,我一度同他聊过很多不忘初心的话题,即使我相信哪怕自己不说,像他那般玲珑聪慧的人也不会轻易迷失于名利浮华之中。在我看来,他是一个极其清醒的人,甚至于有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成熟沉稳,圆滑周到,我欣赏他的性格,他为人处世的态度,他感染我的热情和灵动。

唯独有一件事,那一件事,或许就是走到如今,我们困于复杂舆论的症结所在。

 

其实我一向对网络上的新奇事物漠不关心,流行热点自有其盛衰循环,悠悠之口亦是难以维控,总之都是些不值一提的东西。而比起我的皆无所谓,他显然是热衷至极。播剧期间,我们曾被媒体网友莫名绑在一起,起了个什么奇怪的名称,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问上一番,一开始我还不懂,只听他应对自如地说笑,我只是不置可否。后来风向渐盛,越来越多的奇怪言论从四面八方明里私里的困扰我,才真的让我感到烦躁,后来我也在活动上公开讲过,希望年轻的朋友们能正常一些。或许他觉得并没有什么不正常,因为我对外的古板木讷,老侯曾将借由宣传的重担交付到他头上,他在活动中对我说,哥,你不用给什么反应,我来就好。我并没有在他的反应中感到他有丝毫不适,如果不是他善于隐藏,那就是我远不够了解他。然而,我不喜欢,我想我希望的是,两个人一同抗拒这些话题,步调一致,信念一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愿他与我同步,和我一样,无论哪一方面。而我始终无法掌控一条灵活跃动的游鱼,抓不牢,舍不去,又找不出理由将他占为己有。王凯从来不是从属于我的,哪怕是明诚,也不是一生依附于明楼身边,他们都该是鲜活有趣的独立灵魂。

从何时萌生出莫名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淹没了清醒的我,古怪异样的情愫压抑着我,只好归结为对那些话题深恶痛绝的反感,连带着人一起不对劲了。后来我终于忍不住对他说,我们最好不要在公开场合见面了,能避开就尽量避开吧。

他微怔了一下,说好啊,都听你的。

 

从那之后,我们便鲜少见面了,不止在公开场合,就算是私下里,因为各自的繁忙工作,也难以相聚。极少数的几次会面,同一场聚餐,我坐在这头,他远远地坐在那头,像是两个相顾无言的陌生人,连相互介绍都不必有。

喝过酒的我没能忍住还是问了他那句,红了以后就不讲话了吗?

 

我难以为我们的关系下一个明确的定论,起码在我心中,已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能将他收容。而许多东西,都是只可意会,无处言传。

 

现在他空闲下来时偶尔会联系我,工作稳定下来后,我们经常同在北京,相同的朋友圈使我们相聚的机会更多了些,我能够为他做的,他可以为我分担的,皆不惜力。只是我们不会再在公开场合上见面了,这像是我们之间冥冥之中达成的一种共识,其实后来我已渐渐淡忘当初那些反感,上一次的颁奖活动我听说他会参加,于是叫经纪人帮我应下了出席邀请,结果却是我在,而他却临时更改了行程。我记得那晚特意叫助理定了他之前一直想吃的烤鱼,退餐的时候我暗暗笑自己,四十的人了怎么还是这样矫情。

 

前些天晚上他曾给我打了个电话,问起我那段曾是避而不谈的话题,他说,你有感动过吗?我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只是突然之间更加懂得了物是人非的无可奈何。我亦是个骨子里都在古板念旧的人,却深知一切不会再度如旧,唯有耐着性子劝他几句。

 

傻王凯。

人始终要向前看,往前走,过去了就都让它过去吧。

你是,我也是。

 

 

天色渐晚,临近收工的时候,助理告诉我说有朋友来探班。我们的剧组远在京郊,就连那些常跟在我身后的小姑娘们最近也鲜少过来,路途遥远,经不起折腾。

于是当我看到那个清瘦的细条条的熟悉身影戴着口罩缩在我保姆车里的时候,我是极其惊讶欣喜的,一整个下午深陷于回忆漩涡中的我,倏然恰遇到从记忆里钻出来的人,他窝在椅子里捧着手机打游戏,听见我的声音后便抬起头望了过来,正对上一双带着笑意的温柔眼眸。

 

我钻进车子里,笑着坐在他身旁,问他,最近病好些了吗?

他眯着眼睛假装咳嗽了几声,声音沙沙地感叹了一句,你这地方真远,还有你这发型太装嫩了。

他说他过来找我吃饭,在家休息的这段时间发现了一家比那年在剧组山里吃到的更有味道的碳烤鳗鱼。他小心翼翼地问我,今晚不着急回家陪家人吧?

我摇摇头,剧组太远了,最近都住酒店的。

 

车子稳稳发动起来,窗外空旷的树木楼房都随着赤色的斜阳一路退后,淡成一段又一段泛虚的景。他轻声询问我,你没答应吧?

 

我回答说,都是早就翻篇的事了,没什么意思。

 

他把口罩摘下来揣进衣兜里,笑得像一只机灵的小狐狸,念叨着一猜就是。

 

我们都知道,再也不会重现铜墙铁壁相伴同随的明楼与明诚,大概亦不会再有比肩而立共同入镜的靳东和王凯,那些都已成为永远不再归来的过去,而现在,我们仍然能够行在这一条阳光满溢的归来路上。

自由且无惧。

 

 —没了—

回溯

草民无罪:

—这算rps么?

—不算。

 

直到撞见小助理躲在角落里偷看B站上我和他的角色视频时,我才恍然惊觉,原来当初无心插柳的那一页精彩似乎仍未被轻易翻过。徐徐回想起来,那已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久远极了。

助理发觉我站在身后时,一时间神情慌乱地关闭锁屏,手机握在掌心如同捧着个烫手山芋,不知所措。她颤抖着声线,轻唤我一声,“哥,您有什么吩咐吗?”

我神色淡然地拍了拍女孩儿清瘦的肩,安抚她慌张的情绪,当脑子意识到此话不妥的时候,嘴巴却已不受控地先行一步,“藏什么欸?我也不是没看到过。”

她大概有些懵了,靠在墙边愣愣地望着我,眼神里带着不可思议的探究,甚至有一闪而逝的惊喜。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我只好再补充解释一句,“前段时间,不是拿这个宣传得很火嘛。”

“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她怯懦地开了口,“千万别开除我。”

我似乎能够猜得到她想要问些什么,这一年多两年间总会有形形色色、奇奇怪怪的人,跑到我面前,吞吞吐吐地问上一句。

是哪一句?

 

“您,有被感动过吗?”她小心翼翼地指着屏幕上闪动的片段,停在我和那个人两相对望,静默无言的画面上。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初拍这段戏时,他心情不错,在片场活跃得很,是家里人过来探班,听说在酒店里等着,下戏后会一起去吃顿饭。他试戏时嬉笑着揉了揉我的马甲前襟,后来临走时还补了一句,晚上一起过来吃吧。

我之所以对那天发生的事印象深刻,还不是因为晚餐那道碳烤鳗鱼的味道实在太过鲜美,那时我吃得兴起,连烟都忘记抽上一颗。他就坐在我对面,笑得眼睛嘴巴都眯成了一条线,左胳膊挂在妻子的椅背后,右手掐着烟指向我,“出息呢,下次我们偷摸过来吃,就不带你。”

我没工夫搭理他,抹着油嘴巴开玩笑,“嫂子,你看他是不是老跟长不大似的。”

欢声笑语,从来没那么多所谓。

 

女孩子问我有被感动过吗,我还真没想过她问的是这个,快解释到烂的那句“我们私下里只是很要好的朋友”,一下子无处可说,看来她并不想知道我们的关系究竟如何如何。

我朝她笑了笑,理所应当地回一句:“好剧本,当然值得感动,再很难碰上了。”末了又加上一句,“我说的是剧本。”

我猜小姑娘心里一定有许多话想问我,但一样她都不敢道出口,私下里的我虽是亲和大方的老板,却不是一个能够随便开玩笑的人。她被及时叫去核对工作,才摆脱这少显尴尬的氛围,我望着小姑娘的背影越走越远,始终挂在嘴角的那抹淡笑才倏然消散。

 

许多年轻女孩是有趣的,我曾经试图了解过她们的想法、热衷的故事、想去表达的感情,从觉得好笑、烦恼、再到抗拒和无所谓,好些东西从最初的玩闹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一次我将一条长图微信给他,顺带上一句,“看看现在的小姑娘们都在干嘛”。过了快半个小时,那头发了五六条59秒的长语音,就算我不点开,也能猜到中年人皱着眉头节奏缓慢一句一叹的谆谆教诲。还是听完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回头我跟老侯说一声,能避开就尽量避开。”

我发了个芝麻兔的YES,没回话,随便他怎么处理。

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和他一样,只是表达得更加坦然无谓。

 

我还记得之前参加过一个访谈节目,在那之前我们已经很久没提及过对方,更没有在公开场合见过一次面。录制前经纪人把采访稿递给我看,特地指到那个问题,问一句,“这段要不要?” 我瞟了一眼耸耸肩,“问呗,这有什么的。” 这有什么的,其实我一向坦然,哪怕回答过无数次那些古怪无语的问题,也不会一筹莫展地感叹“年轻的朋友你们能不能正常一些”。

正式录制时我理所应当地提了他的名字,是突然之间想起那条美味的碳烤鳗鱼,那个人通常是孩子气的,我曾形容他像个大小孩儿一样,就如他说下次再去吃鱼,偏不带我,还真的再也没有带过我。

结束后,我主动发了条微信给他,我笑着说,“哥,我录节目时不小心提了你一句,怎么办啊。” 三个小时后他才回复我,一句话,“能怎么办,剪了呗。”

 

其实,尽管我始终无法接受那些年轻姑娘们有趣的揣测和幻想,却难得抱以理解,正像我当初拿到最终剧本时,趴在床上一边叼着烟一边暗笑,惊叹着角色的充实迷人,也想象过两个角色的惊异火花。于是后来,我在片场遇见他,笑着同他来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道一句:“师哥啊,你就是活生生地从剧本里走出来的明楼。” 当时他说什么来着?

“走吧,阿诚,上班去。”穿着那件长风衣戏服,举手投足间都是戏里人的模样,他将手中的剧本卷成纸筒,玩闹着轻敲了一下我的额头。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从来都不是明楼。之所以会印象深刻,只不过是那天我患了伤风,喉咙难受得厉害,说话也嗡里嗡气的,他下了戏后兴冲冲地拿给我一盒含片,我晚上咳得睡不着,便含了一片,一进嘴,一股熟悉的、难吃的戒烟糖味蹿了整个鼻腔。

所以我始终记得清楚,他从来都不是明楼。

 

助理姑娘回来时递给我一杯水,再休息几分钟我便要去继续排练话剧,她还是怯生生的样子,让我回忆起许多再回不去的、有趣的往昔时光,也再一次勾起我存在已久的好奇心。我捧着半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友好且假装不经意地问了句:“你们这些小姑娘为什么老是喜欢把我俩往一起凑?”

小姑娘显然被我的问句惊到了,她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滑稽地跳着摆手,辩解着“没有没有”。

“你说实话,我肯定不生气。”我是真的好奇,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连我都快忘记那顿鱼的滋味、伤风的痛苦以及难吃的糖味,她们怎么还在念念不忘着我们呢。

我的助理姑娘脸红逃跑之前发给我一篇文字,发布在一个不太熟悉的网络平台,听她说这里面有许多我们的故事,但千万千万不要好奇点开看。我随意划了几下,那头排练快要开始了,便匆匆放下了手机。

 

多数情况,我的工作忙到几乎没有看手机的时间,好些喜欢我的女孩子在网上催我发微博、发自拍,仔细数数,我好像欠下了许多来自粉丝的情债。然而一个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连按亮屏幕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我时常将微博交给工作人员,嘱咐着,“发的频率别太高,记得保持高冷姿态。”从前像个永不疲倦的话痨,乐于对着一众陌生人分享自己的所想所感,毫不露怯;如今巴不得自己是个瞎子、聋子或哑巴,多听一言多说一语都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最近的工作不算辛苦,没有高强度赶时间的拍摄任务,下班回家后还偷偷去逛了家进口超市。偶然间在货架上发现了那年那人那难吃的糖,不知为何我抑制不住地想笑,掏出手机拍了照片,直接给他发了过去,再加上一句:“还记得它不?”

 

直到晚间吃过饭洗好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时,那人才回复我,估计是刚下戏休息,他说,“可别提了,真是味蕾的噩梦!” 我趴在沙发上笑得欢快,电视上播着最近大热的连续剧,快大结局了,我一直在追着看,里面的几位老戏骨都是我尊敬的前辈、老师,也是我向往、追求的目标。我还没来得及看他的剧,之前那部也没去补,上次私下聚餐时,我喝多后揽着他的脖子,冒了句得罪人的大实话,,“哥,你后来的戏我一部都没看。” 他递给我一杯白开水,拍了拍我的肩,笑着嗔怪道:“难道你对我有意见?”

我忘记自己当时回了句什么,那天晚上差点喝到断片,几个人来回搀扶我,把我抬上车送回了家。后来想一想,我其实心里想说的是,我没时间,我太忙了,真的,实在太忙了。我为什么还记得这件事,还不是那晚的醉态被狗仔拍到后上了八卦新闻,想起我俩拍戏那会儿,他总是语重心长地教导我,“王凯啊,少喝点酒不行吗。”

 

可能是白天撞见了助理的缘故,使我回想起许多关于我们的事。人的一生能交到多少真心实意,能够推心置腹的好友,全凭运气,幸好,我的运气还算不错,他算一个。我们的性格截然不同,这就像我俩出生的季节,一个生在北方风雪凛冽的寒冷冬至,一个坠在南方烈日炎炎的盛夏时节,他曾在节目上形容我如同大暑,表面是一杯冰啤酒,内心就像喝了二锅头。我后来听说之后有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讲?

他说什么来着,“看到你就想到了酒,谁叫你总喝。” 

 

打开小姑娘推给我的那篇文字,一字一句地看下去,想就此满足且终结掉我的好奇心,看了一大半忍不住慌乱地关掉了界面,这已然不是我能够控制的情感范畴。思来想去,还是要怪回当初那个剧本,我们的角色,实在叫人无法不全身心地投入。杀青宴时我还是喝多了,抱着他哭,边哭边唠叨,“我们什么时候再来一部戏啊。” 那时他温温和和地拍拍我的后背,轻声安抚着:“放心,以后有的是机会。”

 当时我还没能完全抽离出角色,临走前唤了他一声“大哥”,被他抓住当作典型唠叨了好些天。

 

他说他很少在戏外动过情了,对戏中的深刻情愫能做到收放自如,其实我也是,分得清,也看得轻。至于为何后来许多人看出了另外一番情,我们也只有摇头笑笑,管不住大伙儿热血沸腾地群力群策。老板叫我们适当迎合一下群众心理,他性格别扭得要命,怎么也商量不通,我揽下了这个活,笑着撂下一句:“我来,你少说话就行。”他瞪了我一眼,果然没说话,之后也再没有说过。

 

我们已经有好久好久没在公开场合上共同出现过了,之前的那段热烈其实早就翻过了页,在我们心里,在媒体大众眼中。只是我从未想过,依旧有许多人沉浸在那段过往的记忆里辗转反侧,满怀幻想。

“我们很久没见了,可我们的名字还是常被写在一起,人们提起我的时候,还是会想到你。”①

我不太信邪,拿起手机随意搜了一下,只剩哑然。

 

前段时间,我从日本工作回来,我们在公司里有过短暂碰面,我给他带了些日本买的特色零食,他说最近要拍一部新戏,正在减肥,吃胖了就怪我。这人一向这样,我早已习惯他偶尔的孩子气。我拿到一个新本子,是没有尝试过的新题材,我总想着趁年轻还有大把的精力,将想做的事、想演的角色统统过一遍,也算是不负此生不虚此行。他离开前,我在走廊里叫住了他,再次问上一句,“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一部戏啊。”

这回轮到他无可奈何地苦笑着叹气,“难咯。”

 

想到这里,我拨通了他的电话,他很快就接了起来,环境安安静静的,不是在酒店就是在家里。

我鲜少像这样无缘无故地给他打过电话,接起来倒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于是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哥,你有没有很怀念我们在一起拍戏的那段日子?”

那边像是喝了一口水,声音温温吞吞地反问一句:“那你呢?”

“不怀念的话,怎么会突然给你打电话?”

“还行,那段时间我们都自由自在的。”他叹了口气,我甚至能够想象出他在电话那头的神情姿态,“但是啊,人总是要向前看,不能太念旧,你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问题了?”他又开始唠唠叨叨地为我上课了,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我常想,自己这样一个没什么耐心,经不起念叨的急性子,是怎么同他成为好友的。

大概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顺其自然的缘分。

 

他终于扯完了几十分钟的人生哲理长篇大论,临挂断前,我还是忍不住道出下午助理小姑娘问我的那个问题。

他听后半天没吭声,末了,慢悠悠的气声在我耳边笑着转了个圈儿:“傻王凯。”

 

我笑了,我想我们的答案,应该是一样的。

 

-没了-


①:引用自@ 不说话 太太的#每日一丧#

中国文化纪录片(B站转的,自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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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克氏外科学 (全)

相顾以忘言:

de-bug版。


又名《没事儿虐虐单身狗》,《明主任的婚后生活》


传了微盘度盘什么的是不太好的,传了别让我知道。


下拉复制放进剪切板然后传手机……或者阅读器什么……我觉得不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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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氏外科学


0


斯科特路76号,外地人来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地方,可在本地人看来,却是大大的有名,当地一等一的学府,第一附属医院就在这里,占地两个街区,原址原先是个三层洋楼,当年上海滩也有段传说,后来改革开放,没人要,政府拆了,盖了医院。这医院半私有化,只知道是明氏的产业,这两年更是有钱,全新的外科楼内科楼,各盖了一座,中间横着门诊楼急诊室外加一个假山假水的小花园。这医院后来才被顶级学府收了去,冠名第一医院,长长的名字十几个字,当地人都嫌麻烦,只说,76号。


而这76号,最有权有势的,无非两个人,还都在外科,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查个房还在上下层,抽根烟还能借个火,要说这两人关系好不好?神外住院朱徽茵呵呵你一脸好不啦。


神外明楼明主任,明家大公子,风度翩翩,当得起隽雅二字,搁民国那会儿,就得是红遍大上海的公子哥。


胸外王天风王主任,出了名的鬼见愁法西斯,遇佛杀佛,就是黑白无常来索命了都能被他揪出来痛打一顿扔回阴间去改生死薄。


就这么两个每年一双手能挣几百万的主,那真是从学生时代开始打架,从基础专业课打到临床实习,等明家养子明诚都毕了业留了院出了趟国还跟明楼结了婚,等王天风大弟子郭骑云苦追女孩七年好事成真,这一架还没打完。


明楼明大主任说他老光棍内分泌不协调,王天风就说你协调你脑垂体下丘脑就不正常!


这两年结了婚的明主任略有收敛,毕竟要是让明诚撞上了他又和王天风动手打架,明诚当时不会表示什么,回家可又要跟他分房睡了。


 


今天明楼明大主任很开心,从早上查完房就开始乐,还不是平日里见谁跟谁笑那斯斯文文的样子,是真的笑。查完房也没急着上手术,坐在办公室的皮椅子美颠颠的翘着脚。


乐着乐着理事长他亲姐姐明镜就打过电话来,问他弟弟明台的飞机是几点。


“一大早的飞机,可惜我有手术,送不了。”


电话那头亲姐姐责怪了几句就把电话撂了。


明台实习的医院远在帝都,读的是帝都排名老大的医院,还是内科,明楼和明诚仔细做的安排,不知道托了多少人情进去,还好这件事总算落定。


明楼想一想自己家这个姐姐宠着的弟弟总算能有个好前程,自己以后总算不会再被姐姐念叨了。


真是美好的一天,美好的开端。


 


明大主任喝了大半杯咖啡,下楼去了手术室,西装领带换了深蓝色刷手衣,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给麻醉了的病人消毒,准备切开别人大脑。


“XXX号病人,预定的是XXX术,手术时间……”明诚坐在检测屏幕前开始检查各项数据核对病人,“明主任?开始吧。”


“叫我什么呢,又忘了?”


“大哥。”明诚平时这样叫他,声音里总是带了些笑意。


“来吧各位,拯救生命的时间到了。”


 


1


明台打过电话来的时候,明楼明大主任刚刚在ICU处理完病人,再去巡视一下明天手术的病人,最后回办公室敲打完手术记录。


明主任的办公室在十二楼,望出去就是上海滩的夜色,这天是上海的阴雨天,路面上的车灯都变成了一个一个闪烁的黄晕,看起来比白日里的晴天还要晴朗的样子。


明主任默默地把心中的病句划掉。


连台手术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还是要长了一些,在冰冷的初秋里其实他只想要一杯热茶来安抚一下又有些跳跃的神经。


明台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元气满满,大概是因为刚打完球洗完澡,向他汇报下午被教务主任和班主任灌输医德修养和临床思维。


中二期依然没有过去的小少爷显然对此嗤之以鼻。明楼吓唬了他两句就又把明家大姐抬出来,好像他还真怕他家大姐一样。


事实上,哪里有真怕,打打骂骂只是他们明家特有的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而已。


明台终于挂上了电话。


明楼觉得电磁辐都在伤害他即将要疼起来的神经。


屏幕上突然显示的却是明台发过来的微信。


——回家。


明楼因此而笑了起来。


换台的时候明诚被他师妹汪曼春叫跑了参加抢救,高龄产妇大出血,都快把全身的血浆血小板换一遍,血才止住了。产科的人没一个脸上好看,连带着明诚也高兴不起来,人是救过来了,只是不知道这是不是以后还会得席汉综合征,虽然其实不是他们这些学麻醉的人该考虑的了。妇产科没人敢走,全留下作检讨,明诚赶完报告还能早一点下班纯属侥幸。


明大主任下楼在停车场get了肾上腺素飙升了一下午回落之后一脸困倦的明诚明医生。


明大主任从驾驶席打开门拉人下来,赶到另一边去,然后自己坐上了驾驶席。


“不是担心你疲劳驾驶,只是我的命还挺重要的。”明大主任一脸笑的回应某人的瞪视。


车外是雨,车里开足了暖气,明诚一开始还撑着,结果明主任的车刚开出地库明诚就睡着了,不用再等着哗哗的雨声催眠。


魔都的交通不能指望,明楼明大主任有机会也觉得不妨开一下车,虽然最近他的肚腩又有一些往忧伤发展的趋势,不过不是今天倒不必担心,他已经因为手术10个小时没吃饭了。


大姐明镜不在家,小少爷也走了,明楼没选择回明家公馆,而是往自家公寓开,快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八点,新闻联播就不说了,黄金档的电视剧都演一半了,明楼的车还卡在主路上,其实步行回去也要不了五分钟,可偏偏开车的要堵上20分钟。


明楼还是忍心叫醒了坐在旁边盖着大衣的明诚,看着对方皱着眉头醒过来,指了指路边楼下那一家24小时开的便利店。


明诚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秒懂明大主任的要求,手术室里练出来的默契很值得信任,大衣盖在身上,折个身就能穿上,太近了都不需要雨伞,跑着去跑着回,明大主任的奥迪终于过了街角进了辅路。


 


上楼进门冲个热水澡的功夫明诚已经把所有的菜都装在了盘子里,顺便煮上米饭,明楼在客厅的沙发坐下来,在等待明诚的时间里打开电视看起了还剩下半集的黄金档电视剧。


明诚下来的时候换了新浆洗的毛衣和灯芯绒的长裤,身上有一种浴室香波和浴液的味道,还给他拿了一块毛巾,热烘烘的毛巾突然放在他的脑袋上,他只好低下头来,让他揉。


“赶快吃饭。”


“好。”


小时候明台也在家里的时候,两个小孩子总是在院子里乱跑,到了吃饭的时候,总是需要姐姐明镜和他三催四请出声恐吓。


明楼总会嗔怪两句,什么错都是大的那个明诚的,结果明楼总是默默帮他抢鸡腿,小少爷暗亏实在吃的不胜枚举。


“笑什么呢?不好好吃饭?”


“我在想你小时候,老是怕你饿,结果养大了还是这么瘦。”


“瘦素表达的比那你多。”


明诚给他盛了碗热汤,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还是不谈为妙,不然明诚不由自主就会以一个白眼回应,反正他总是会抱怨这个,小时候可了劲儿的喂也没见他身上能多出几两肉来,长大了,明诚学会了在平日琐事里顶嘴增加生活的乐趣,第一次明大主任头一回被他噎得没话说了,威胁他临床实践要给不及格,到后来明主任没皮没脸的说,你看,手感不太好。


明诚当然不会“自取其辱”的再问他,什么手感不好。


明主任,一个天天开人大脑的神外大主任,其实从基础到临床学得最好的一门其实是解剖,兴趣之一就是数一数恋人有几根对称的肋骨,柔软的皮肤底下缝匠肌股四头肌是不是都长齐全了,偶尔兴趣更好一点的时候可能会学着心外搭支架的那一组人摸一摸股动脉和相隔不远的股静脉。


专注神经外科手术以来,这样的趣味实在是少之又少。虽然其实只是个小小的实习医的时候,日子里充满了不堪回首。但是其实明楼的生涯已经算是顺风顺水,只是作为成长中的医生遗憾和束手无措总是有的。


那时候明诚还只是呆着本校的学生,周末的时候,来医院给他送换洗的衣服。他蹲在楼道里第一次学会了抽烟以纾解烦忧。看见明诚走过来,把烟掐掉了,其实只是因为打心里还是顾念对方刚成年不利于身体发展。


然后明诚管他要了一根烟,坐下来陪他抽。


十八九岁的明诚没有现在这么瘦,脸上至少还有点少年人的圆润。


然后他终于熬过了实习的日子开始当起了外科住院,而明诚刚好以优异的成绩选进了76号,开始了实习生活。


从来衣食无忧出入有人照顾的明楼终于知道家里两个学医的真的蛮不好的,还好他还有他家小少爷可以奴役。结果小少爷也学了医。


 


2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呢?


明大主任觉得就是相让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好,又好像,希望全世界都看不到他的好,自己偷偷藏着。


 


昨天晚上刚说了一会儿话俩人就都困得睡着了,还好早上明大主任的生理钟准时准点敲响,让他刚刚好可以早醒来五分钟侧着身支着下巴,仔仔细细看一看对方的样子,是不是比昨天还好看了点。


嗯,挺好的。


明楼明大主任看够了,明诚也醒来了,换了衣服下楼给他收拾早餐。


咖啡面包冷肉牛奶,再简单也都像模像样的装在盘子里,盘子还是上次俩人一起去法国开会在街上遛弯的时候买的,大大小小买了几套,每件上面都有个戴帽子的小丑。法国人的审美自有门道,无法强求。那天他们拎着大包小包在红枫下接吻结果不小心挡了别人的路,热情的法国人也只是报以微笑,所以他们就另外换了个地方继续接吻。


然后等明诚把餐具都扔进洗碗机明楼差不多扫完了报纸,他们就可以一起去上班了,在外科楼大门口像模像样的告别,然后再在手术室里重逢互相问好,几乎每次明楼都会挨一记白眼,当然了,这也是明大主任每天的乐趣之一。


今天明楼明大主任查完房,教训了一下新进来的小实习生,然后准时跑去了手术室换好深蓝色的刷手衣,出现在自己最熟悉的手术室。


然后二助的朱徽因告诉他明诚被王大主任叫过去做体外循环了。


……


明大主任脑内问候了一遍王天风他全家发现能问候的好像只有一个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完全阴晴不定。


朱徽因默默抬起手,先一步捂上了自己的耳朵。


“王天风!”


唉,明楼主任遇到王天风的时候,智商和情商也就一起退化了,还好明大主任也明白病人都到了,惹出官司来什么的太不值,但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抢人这种事是绝对不能忍的!


而且这令他又想起当年明诚大转科跟在王天风手底下的那两个星期,王天风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什么叫“往死里折磨”。王天风毁灭他人自尊心自信心的手段一流,明主任头一次看见明诚有一天晚上蹲在阳台上魂不守舍,心疼的不行不行的,好像他也忘了自己在他面前也曾经魂不守舍过。


每个人在年岁长一点的时候,才能明白毁掉一个人,其实很简单,上下嘴皮子一碰,一句否定,一半玻璃心的就都死了。还好他们都不属于这一半,而是属于要么厚脸皮要么倔强要么内心强大的另一半。


无论如何在外科双毒的账上又记上了一笔,不过反正两个人之间恩恩怨怨好像也不多这一笔,后来明主任也顺便让郭骑云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这账在明主任这里当然不能算扯平了,他郭骑云是他王天风什么人?明诚又是他什么人?


当然那时候明主任自己心里刚清楚自己的小心思,可也不能摆在台面上,当然他其实不自觉地就把中间告白的那一段给忽略不计了。


“……那时候看不上,这时候找补什么?”


明楼明大主任咬牙切齿。


今天的病人是个得了帕金森的小老头,一边抖着手一边小声问朱徽因,朱大夫,明大夫的老婆是被人抢了吗?


朱徽因默默的点了个赞。


 


苍白球损毁术进行顺利,明楼主任计算着自己能有不慌不忙的小半天空闲,大摇大摆进了王天风办公室,奴役郭骑云去泡了杯热茶还被他教训温度不对很难喝。郭骑云表示这到底什么仇什么怨,麻醉科那位体外循环一把手女主治突然早产要生,怎么也能怪到他家王主任身上。不过大概不管什么错神外科的毒蛇都能怪到王天风身上去,于是郭骑云也就释怀了。


果然王天风主任回来没有五分钟,办公室里就传来了剧烈的互相问候的声音,内容当然相当的幼稚,最后的结果是明诚先生借调一个月重新排班,只是郭骑云觉得可能王老师又需要两套新的茶具了。


郭骑云看了看手表计算了一下明诚大概还有十分钟才能赶到,王老师已经开始说你有本事也让阿诚生一个,由于能力被怀疑有点挑战自尊明楼主任已经开始直接说王老师是憋的。


唉。要是明主任知道王老师拐了他弟弟还偷偷藏起来怎么办啊。


结果最终他预料错了,两位主任的吵架最终结束于楼下急诊室的呼叫,连环车祸的病人送过来了好几个重伤的。两位主任以最快的速度冲下楼去。接下来的十多个小时两位主任连带着十几位同僚包括明诚都没顾得上喘息,从中午忙到第二天忙到早上总算从死亡线上扯回来两个。


至于没救回来的,两位主任在清晨一起坐在休息室的椅子里,一人手里一罐碳酸饮料就着两包花生米,一边听着外头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渐渐平息了,一边干杯致意。


大概也是医生生涯中的一个不算大的插曲,但是一定不会忘记。


王天风在椅子上又蹲了一会儿站起身来翻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下楼交班睡觉去了,明楼明大主任也收好了翘起来的二郎腿跑去楼下交个班再跑回手术室来。


麻醉科的值班室就在手术层里,明大主任打声招呼熟门熟路的拐进门。


明诚还没睡熟,躺在值班室下铺的床上,睁开眼睛看看他,然后明大主任忍不住弯腰偷了一个吻。


“……早安。”


“早安……上来,就睡一个小时。今天不是轮休日。”


明大主任看着对方往里蹭了蹭,给他留好了地方,然后掀开被子爬进去。


活着。


他活着,他也活着。


明楼突然想要感慨,生命真的很无常。活着也就蛮好了。


 


3


明诚醒来的时候明楼已经又被连环夺命call叫走了,而他自己其实也只才睡了一个小时左右,但是他大概注定要错过科内的清晨交班了,结果出了值班室他却被告知因为临时改了安排,王天风王大主任调开了手术,至少这一天他还能休息到中午。


明诚站在小白板前思考了半分钟,决定换衣服下楼去看新出生的小崽子。


据说为了这个早出生两个月的一对小崽子,行政处的李秘书昨天坐产房门口足足哭了整个一晚上,还好只是早产,小崽子两只送进了温箱,大人平安无事。结果李秘书坐在他老婆床前又从半夜闷不吭声垂泪到清晨,别人越劝哭得越凶,除了添乱什么忙也帮不上,产科主任汪曼春明楼他师妹差点气得想打人,最后只骂了一句“窝囊废”不管了。


早产的孩子不好看,浑身上下红彤彤的,足纹长得都和足月的孩子不一样,好歹同事一场,明诚站在监护室里看了半天,幼小的生命都让人担心它到底能不能活下来,但是这个两个孩子互相拥抱着依然很顽强的喘着气。


福利院的嬷嬷好像说过,自己被抱来的时候也是一个这样的秋天,他们也以为这个生下来就又瘦又弱的孩子活不下来。想来过去的事情也可以一笑了之了,毕竟其实他也不太记得了,好像他的脑子自动就忘记了后来被虐待的那几年,他也记不起来心里的霜雪到底是什么时候融化的。好像都只是日常细碎的琐事,比如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明楼舍不得放他下来走路,就一直抱着他,出门都不用带腿,其实那时候明楼也还没成年;再比如有一年他大病一场,上海的冬天无端下起了大雪,路上都封了,明楼背着他,冒着风雪雨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到了医院。


明楼十八岁的时候,明家大姐明镜罚他跪了一夜祠堂问他想清楚了没。明楼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既然是没有信仰的年代,就学医吧。毕竟有国有家,其实还有苍生。


 


一个姿势站的有点儿累了,明诚就换了个重心接着站着,双手放在白衣的口袋里。他长得太瘦,监护室的玻璃上映得清清楚楚的。他也不明白两个小崽子就引发了他这么多有的没的。


话说其实把两个小崽子放在一起的这个办法其实是一位医生先想出来的,至于后头编成了一篇脍炙人口的心灵鸡汤让很多医生也都深信不疑这个办法是一位“违反了”操作的护士想出来的。


都二十一世纪了,人类就是喜欢看这样的软文也是没有办法。踩一个才能捧一个,对比出真知,这世界上哪个圈子都一样。


比方说比起收红包来,他还不如和妇女之友背锅专业户神内科梁主任一起去炒炒股票三七分红。而且他还就真这么干了,实习第一年被明楼抓了个正着,当年明楼还只是个住院总,气得正要骂他不务正业的时候,明诚乖乖把存折卡递了上去,明楼看着上面一个天文数字脸色阴晴不定了好几个来回,最后从牙缝里说,真浪费了你这天赋。明诚说这不是给大哥大姐分忧吗?明楼怒拍桌子,真是反了你了。明诚没敢之声,回家之前买了两条鲜鲫鱼给明楼开小灶,一条上餐桌,一条装了保温桶给明楼带医院。先到家的明镜吃了第一口瞄了他一眼,赞美的话还没说,先说真是稀奇了,怎么你也惹你大哥生气了。


事情的结局是明楼把自己可怜巴巴的工资卡交给了他括弧密码你生日括弧完毕。


他那时候没多想,想大概有人偷,猜了大姐生日猜了大哥生日,最后才该猜到自己身上来。毕竟没那么重要。也怪不得明台小时候总也试不出来。


两个小崽子其中一个翻了个身,露出底下压着的颜色透明的手指来。


他想他和明楼这辈子都没有运气能够拥有自己的孩子了。


但是这其实并不遗憾,因为总归来说,人们各有各的幸福,只是定义不太相同。


“明诚先生。”


李秘书出现在他身边,也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大概终于哭够了,不过眼圈还红红的。


“明先生喜欢小孩?”


“我们都喜欢。”


两位在一起的明先生无时无刻不造成歧义。


 


4


 


李秘书被他一句话回答了所有,大脑还没有重新启动开机的男人傻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但是你爱他是件更重要的事情。”


明诚被“爱”这个词狠狠的震了一下,有些微的汗毛立了起来。


他们之间从没有说过“爱”之类的的字眼,连喜欢都没有,缄口不言都是一种默契,而表达其实是更深层的东西,在平日的琐碎之间,让他觉得也许他们之间其实是比爱情更深刻的东西也说不定。爱之一词不足以说尽,儿女情长也不是他们熟识的范围。当然理所应当也不是亲情。毕竟这和他对明台和明镜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虽然他从前以为这是一样的吧。但事实证明不是。


两个小崽子估计是感受到了亲生父亲的存在,终于动得比刚才欢实多了,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然后李秘书的眼圈就又开始哭唧唧的红了眼圈。明诚都开始怀疑李秘书又成了特例,得了产后抑郁症的不是他老婆而是李秘书,就怕下周就在汪曼春面前哭唧唧的开始“你们都不要我,我老婆眼里只有儿子”的剧情,估计那时候汪曼春真的会忍不住暴走。


看了看时间,找个理由退场,还能让李秘书感激不尽只是个小小手段,明诚满足的走向一贯很难吃的食堂解决午餐问题,然后在一楼图书馆内置的咖啡厅买了一小杯拿铁,心满意足的冲了个澡换衣服回到了楼上手术室。


 


然后所有的好心情都毁在了王天风手里。


下午的手术准备开始,从刷手间里走出来的不是明台还是谁?


那死孩子居然一开始看见他还想往王天风后头躲。


带着帽子口罩就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我就认不出你了吗?!


事实证明纸里是包不住火的。王天风王大主任捅篓子的策略一贯是能瞒一天就是一天,瞒不住了挨打倒霉的人也不能是他。


明家三兄弟武力值最高的是明诚,而他确定眼冒邪火的明二少爷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他家小少爷才是罪魁祸首。


于是王天风王老师坐在软皮凳子上转了一圈,挑选了一个最好的最好的观赏角度,明家家暴可是百年难得一见啊,当年明大公子明楼对明二公子明诚那就是说啥是啥说心疼就心疼大写的一个宠啊,只有他王天风挨打的份儿啊,结婚都这么多年了还甜得让他恶心呢。


“明台,你过来。”


“我……我不要。”


所以说身高算个毛线,明台耸着肩膀一直往后缩,一直缩到刷手间和手术室连接的门口。


“说好了,你不揍我!”


“我不揍死你!”


然后明台就跌进了刷手间,刷手间的门开了又合上,里面不住传来明台的“惨叫”声。


……


王天风默默地给自己徒弟点了个蜡,他身边曼丽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然后眼睛咕噜咕噜转了一圈。


“……王老师。”


“终于乖乖叫我老师啦?”                                         


曼丽因为他阴阳怪气的语气狠狠抖了一下。


“阿诚是他明家养大的仆人,简直太不像话了。你说是不是?”


曼丽又快被他吓哭了。


哀嚎持续了五分钟,明诚带着灰头土脸的明台回来了,明台终于老实了缩到王天风后面的椅子上,看着明诚没好气的翻出用一次性手套罩着的手机来,一看就是给他们家大哥发短信。


病人到来之前手术室里的空气都快凝固的出水了。


“大哥说,回家再收拾你。”


明诚啪的一声合上手机咬牙切实的说道,手就快戳到明台的脑门上了。


“……”


明台没敢出声,王天风决定再火上浇把油。


“明诚啊,你们家平时真是你在下面?”


“……王老师,什么在下面?”曼丽很傻很天真的问道。


明诚终于气得快冒烟了,王天风王大主任觉得曼丽真是个好姑娘,平时上网都没被一群腐妹子影响了,果然是他看中的人,王天风决定为了自己学生身心健康的发展见好就收。


“明诚啊,我们家学生单纯,不懂事,你别见怪。”


明诚的低气压终于在病人推上来的时候终止了,毕竟他们这些医生还是明白万事以病人为先。


心脏因为低温停止了跳跃,机械开始代替了生命之源,循环往复。初来乍到什么都不会,明台还是只有看着的份儿,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剖开的胸膛里的那一颗心脏。


五个小时,终于要结束了。王天风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根血管的缝合。


明诚看着专注的小少爷,从紧张到专注到忘我,突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明台,你过来看。”


“……阿诚哥?”


“你过来。”


温度渐渐开始上升,缝合起来的心脏开始了室颤,在再除颤之后恢复了跳跃。


明台眼睛亮晶晶的注视着他。


就像那年的他们一样,因为第一次离生命那么确切,那么近。


 


明诚教训完弟弟,放跑了明台之后没想到本该第一时间下楼写报告的王天风王主任还在手术室里等他。


“有时候,还真是羡慕你们。”


“有病。你离明台远点。”


“呵呵,做不到。”


 


回家的时候,明楼倒是没再教训自己弟弟,只是让明台把来龙去脉说清楚,找了个缘由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王天风身上,决定哪天明诚不再,狠狠揍一遍王天风。


虽说,他也知道这归根结底是明台自己的决定。


好久不回明家一趟,洗漱完毕,明诚把柜子顶上的两床被子取出来铺好。


明楼在温暖的被窝里借着床头灯看书的时候,明诚已经钻到被子里面合上了眼睛,明楼看完想看的段落,也关上了灯钻到被子里躺下来,可刚刚一直安静的明诚却开了腔。


“还以为你会揍他一顿。”


“你不是揍过了吗?”


“如果,我们有个孩子呢?”


这个问题也许是够突兀的,但是明楼明大主任总是能很快领悟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他把自己的手在被窝里面爬过去,顺着往下找到了对方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


“我和大姐拉扯你和明台就够了,再加一个小崽子,我还要不要活了?快睡吧,瞎想什么呢。”


 


5


没有排班的周末双休的一大早,不睡个懒觉简直就是要遭雷劈了的。明楼明大主任深谙如是,结果好好的一个早晨就被明诚的手机给搅和了,明楼睡眼惺忪的侧过头,看着明诚一条胳膊伸出被窝,然后又很快缩回来,然后就开始在被子底下和梁主任你来我往了。


明楼真希望神内科梁大主任买的股票下周一就跳水。


很可惜,这也只能想想而已。毕竟明家的零花钱还指望着梁主任买股票的手气呢。


“……早就跟你说不要信内部消息了,小心哪天把你家亲戚抓起来。”


就是的,就是的。


明楼翻了个身,从老干部风的端正睡姿变成了侧卧,然后伸手捞人。他的手倒是老实,没往人家睡衣里钻,明诚就由着他抱着。


明明昨天晚上分开来乖乖躺好中间还摆了块枕头压被子,结果到了早上,一个从枕头上睡到中间来,一个迷迷糊糊半夜好像又挨了好几脚。


明楼早就练就了被踹多少脚都能踏踏实实的睡,这可比当年刚领回家来的时候小孩儿踹被子强多了,那时候他不知道晚上能被冻醒多少次,简直一颗心都要揉碎了。


当年领明台回来,明台天天粘着姐姐,本以为明诚来了他也能享受一把做兄长的乐趣,谁知道这小孩不粘人,反而是他明楼粘着他,天天领在身边,拿棒棒糖诱拐小孩喊他大哥不许叫先生。谁知道什么时候小孩都这么大了,都能操持家业了。


“周一再说吧,肯定折不了你老本。”


电话终于结束了,明诚眨巴眨巴大眼睛,把手机扔出去,然后也翻了个身,两个人都蜷着身体,膝盖贴着膝盖。


明诚的眼睛很大,中间也很黑,很漂亮,双眼皮的褶倒是不深,形状好看,瞪起人来最精神。


大眼睛眨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起来。


“……再睡会儿?”


“嗯。”


明楼有些好笑的看着对方闭着眼睛憋了憋嘴,果然明诚很快又睁开眼睛揉了揉,然后挣扎着坐起身来。


“不睡了?”


“咱们家小少爷回来了,阿香又不在,睡什么睡呀还,午饭没弄好,一会儿就该叫唤了。”


你看,一着急,上海话的尾音都被他咬出来了。


“唉,大姐回来又要告状。”


 


少年人贪睡总是正常的,两个“中年人”收拾好穿戴吃完早餐开车出了明公馆去超市,买完东西回来烧上饭,明台才拖着步子懒懒散散的下来。


明诚当然做饭不如阿香好吃,切好的紫薯土豆鸡肉块扔进烤箱里一烤了事,拿出来再调上酱汁就是一顿饭。辗转于欧洲的那几年,明诚跟当地人学会的,没事瞎凑合也就这么过了。


自知大姐不在,小少爷没有后盾,老老实实吃饭不敢有半句抱怨,顶多就是抬眼看着菜,结果在明楼自然而然的给明诚夹了一只鸡腿的时候把筷子掉在了地上。


“都几岁了,筷子还拿不稳?不成体统。”


明楼轻描淡写的说明台,明台继续把脑袋埋下去,眼神尽量不再乱飘。


明楼看到不吱声,转头又开始跟明诚说话。


“好好补补,看你也不长肉,饭都吃到哪里去了。”


“……”


明台的筷子又一次掉在了地上。


“又乱想什么呢?”


“没,没有。”


明台眼观鼻鼻观口。


“又怀不上,一天到晚这么护着,也不觉得腻味。”by王天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王天风老师教的其他他没记住,反而记住了这句呢呢呢……


小少爷捡筷子的时候恍恍惚惚,一下狠狠磕在了桌子角上,咣的一大声响吓得剩下两个人差点没站起来。


 


吃完午饭,明楼犯困,头又有些疼,回了书房,明诚跟上来让他在沙发上躺好,非甾体类药物他们这个年纪吃太多了也不太好,不能总吃,明诚从书架上挑了本原文版的《悲惨世界》,随便翻开一页开始朗读。


结果不小心刚好读到了下水道吵架一段。


明楼听了明诚用法文念的一段,自己笑了笑,出声打断的明诚。


“这样反而睡不着。”


“那你想听什么?”


“《爱丽丝梦游仙境》。”


这次反而是明诚先笑了起来,起身再次走向书架,把悲惨世界下卷放回去,然后从小抽屉里取出了那本插画口袋书。


那年他们在剑桥石砖路上闲逛,总想买些纪念品,最后千挑万选却挑中了这本小书。


“……我总是找不到这个故事的关节,也看不到时空的变化,所以叫梦游吧,就和梦一样。”


明诚记不太清在他小的时候,明楼以找补为借口给他念的那些故事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只是记忆好像都融合在了一起,似是非是。


没几分钟,明楼就睡着了。


 


明诚看看明楼眼皮底下的乌青,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下了楼来,正看见明台坐在楼下的沙发上发呆。


“阿诚哥。”


其实明台是个很俊朗的少年,阳光,帅气,大概又把班里的女孩子迷倒了一片。小少爷还没学会掩藏情绪,不满,不开心,困惑,什么都写在脸上。


“又怎么啦,有什么事就问吧。”


“那我真问了。”


“问吧。”


“你和大哥为什么不希望我念外科。”


 


6


明台终归也会如此一问的。所以他问出口时,明诚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说不定他内心里,也已经等他问这句话很久了。就算明台乖乖的听从了家里姐姐哥哥的安排,他也终究会问的。


设身处地想想,明诚也有些心疼家里这个身世坎坷年纪最小的弟弟。如果不让他学外科,这孩子,终究还是会很遗憾的。


而关于选择,总是最难的。


“也不是不希望。因为归根结底,还是你的选择。”


“那你昨天还打我,还当着曼丽和王老师的面。”


“我打你呢……原因有两点:第一点,我和大哥大姐给你安排全国顶尖的内科读,多少人情,多少心血,你知道吗?人家老爷子,都六十多了,就算不说年纪,那贡献在国际上都是数一数二的,他的发现最终救治的病人更是数不胜数,你大哥就说了一声,人家就答应了,愿意收你当关门弟子,你呢?”


“……那还不是你们多此一举。我错了我错了!”


见明诚又气的瞪圆了眼睛,明台连忙举手投降。


“第二嘛,你怎么就选了王天风那个疯子呢?”


“我又不知道王老师不喜欢大哥,说到底,你们还是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也许关于这一点,确实是我和大哥做得不对。可你为何一定要跟王天风?”


“治病救人是医生的工作,而王老师是技术最顶尖的外科医生,大概除了大哥之外。我只想学最好的。”


明家小少爷坐直了身体,一双眼睛里像是有两团太阳在燃烧。


其实这让明诚不由得回忆起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凭借着天分,凭借着少年人特有的任性和热情,好像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用担心。


他德国的导师也曾问他,他的答案也是那么差强人意。


想当年他也被第一医院神经外科全国老大,明楼退了休的导师洗脑过,说起来,医生这群高智商高情商学校里厮杀过来的资优生们,最不缺的就是傲慢。而细细想来,只是他最终的选择也是尊崇了自己的内心。


总有那么一刻触动了他的心,而触动他的心其实只是在近旁默默相守着一条生命的时刻。


而如今他重新审视,却又了新的答案。


“阿诚哥,你要笑我天真了是不是?‘To cure sometimes, to relieve often, to comfort always’”


“没有,我永远不会因此笑你,我只是想说,治病救人,是信仰,在这一点上,每一个医生到底并没有什么不同。”


“……是我浅薄了。”


 


悠闲的午后时光,等明楼睡好午觉起来,明家的三个男人决定在后院打羽毛球度过,明台左摔右摔的,反正摔在草坪上也不怕疼,只是起来一身枯枝败叶,新买的衣服都没法看了。明台赢了明诚正高兴呢,被明楼泼凉水说是相让,武力值站在明家顶端的二少爷笑颜温柔的看明大少爷活虐小少爷,小少爷扔了拍子冲过来喝水,明诚的眼神被他看个一清二楚,明台的脸颊鼓得像只小仓鼠,张口就是一句,秀恩爱死得快,再看下去幻肢疼!


明楼刚巧听了最后一句,差点没抬手拧小少爷的耳朵。


“再让我听见你用这个词开玩笑,我打断你的腿!”


小少爷不明所以,这个词是下流了点儿,可大家不都说嘛。


明诚负责任的给明楼顺了顺气,转头跟小少爷说,“你要是跟王天风说一句“猪心牛肺”试试,书读得少,还有理了你?”


小少爷吃瘪终于老实了一会儿,晚上乖乖回屋补习功课去了。


明楼和明诚终于得了些空闲,可惜刚滚完第一轮床单,手机就响了,神外和妇产两位副主任连环夺命call说来了个急诊的小产妇,颅内静脉栓塞导致的脑水肿,三方会诊明大主任救个命。


电话还没讲完,新熨好的两人份的衣服就扔上床了。明诚先进去冲了个澡,穿衣服下楼开车去了。


想当年他明楼也憧憬过,就像夜幕下的哈尔滨,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一人来往于路灯下,向仗剑的侠客,赶往前方。


多么的炫酷。


所以说什么叫nozuo no die 呢。


万籁俱寂,还真是个寂静的夜晚,除了外科楼急诊楼依然灯火通明。


神外神内妇产坐了一圈,明楼揉了揉额角,这要出事儿是要讨论摘不摘三甲牌子的,他那位副主任也惯会惹事,什么病人都往回拉。


明大主任扫视一圈。


“……曼春呢?”


讨论的声音戛然而止,终于有个坐在角落里妇产科的小大夫,战战兢兢的站起来。


“明主任,汪主任今晚去喝酒了,不在科里。”


“你看看她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明楼还没说话,神内的梁仲春先开腔了。


“……汪主任说,每年只有今天,还说,明主任知道。而且都这个时候,汪主任按时下班,并不能预测今晚会有这样的急诊。”


“哦。”


讲什么会诊其实也就是听一听,听完了注意事项,明大主任争分夺秒上楼做介入手术去了。刷手消毒到穿上手术衣带上手套的时候,明楼依然还有些歉意的想,不是他师妹,他还真忘了,这不太重要,可很多年前的这一天,有个漂亮的女孩子的心碎成了渣渣。


就算其实只是把话讲清楚了,他自以为断了人家姑娘的单相思长痛不如短痛,自己做了件大大的好事,其实他依然看轻了爱之一事。


本不能轻易出现,亦不能轻易抹除。


 


其实这事说来也真是久远了。


汪曼春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坐在吧台上,又管酒保要了一打加冰的伏特加。


她本将心向明楼,奈何明楼是个gay。明楼当年的风采让她疯让她死,让不太直的她,也变成了直的。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放不开放不下,每年按时按点儿的把自己灌醉。


自古以来,爱这一字都太难解了。


“汪老师?您怎么在这里?”


汪曼春听见有人叫她,轻轻转过有些发晕的头,看见一个很是漂亮的小妮子,站在她面前,就像十年前的她自己站在现在的汪曼春面前一样。


她微微眯了眯眼睛,好让泛着晕的人影变成一个,然后她就看见好像天天跟在明台身边的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时兴的娃娃裙,露着修长漂亮的双腿,略施粉黛,站在她面前,就像三月的樱花,四月的风,七月的骄阳,八月的桂花香,冬里三月风雪等开了春一朝灿烂山野甜美飘香的梅花。


那么喜欢明台的小姑娘,就像那个时候她那么喜欢明楼。


“……你,你过来。我……”


“汪老师!”


穿着高跟鞋,坐在高脚凳上,汪曼春一个转身就要往下摔,于曼丽连忙去扶,还是晚了些,汪曼春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可她却更娇小些,靠在她颈侧的就是汪曼春妆容精致的脸颊,以及一缕幽香。


“汪老师,你醉了。”


“……我,我是醉了。”


那真是太久远的事情了,所有的事情都早有了结论,只有她自己还看不开。


汪曼春都想笑她自己。


不知为何,这句话说完,于曼丽眼睁睁的看着汪曼春眼睛里突然拆下一行泪来,只是汪主任有钱,化妆品全用最好的,不会花妆。所以着泪就看起来格外的好看,格外的心惊。


“……汪老师。”


 


手术做完三个小时之后太阳慢慢升起,明楼一个人坐在监护室里,托着下巴注视着监视器不停变化的,却终归开始平稳的数值。


“明主任,您去休息吧,还有我呢。”副主任一脸歉意地站在他面前。


“好。”


明主任伸了个懒腰,回了趟手术室换衣服,再下楼回自己的办公室。


救人一命的清晨总是最美好的,明楼仔细思量,如果明诚半夜回家了,他刚好能下楼在楼梯间揍王天风一顿,他刚才可绕道去查了一遍手术安排。


可惜他的小小计划泡汤了,刚出去看一圈周一的手术的病人回来,明诚就进来了。


“早安,你的咖啡。”


明楼把咖啡碟子端在自己手上,抬头打量身姿端正的明诚站在他办公桌的前头。西装衬衫领带白衣,他其实很少见他这样穿,手术室里一身蓝,下楼查病人在外头加件白衣,拖鞋口罩帽子一件也不少,比他还像个天天泡手术室的外科大夫,就是不好看,唯一的好处大概是挡了不少桃花。现在明家二少爷明医生,对他笑得格外兴味盎然。


“想什么呢?”


“我在想,明台其实跟你很像,年少的时候,也那么傲气,原来那么讨厌。”


“你最后一句,是真心的呢?还是讨打呢?”


 


 


7


所以汪曼春站在明楼办公室外的玻璃前,就看见,两口子心照不宣对着笑。


排除任何附加评价条件,任是谁都能看出来,他们彼此眼中深深的不可掩藏的爱意。


而面对这种爱意,以及两个赏心悦目的大帅哥,更多人给与了祝福。


然而明楼却没有给与她这样的笑靥,所以在很久以前她就幡然醒悟,明楼确实不爱她。


其实如果平时撞见,她大概又会怎样怎样的瞎胡闹,可今天,她从酒店醒来却没有了这个心思,与其说是失态,不如说是软弱的样子被学生撞见,足够她这个老师恼羞成怒,也足够让,叫什么名字来着?哦,对,于曼丽,未来实习的日子注脚变成悲惨二字,所以最终她也只是继续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明楼抬起头来的时候,只看见了她离去的背影。十厘米的高跟鞋,汪大主任也能踩得来去如风,厚厚的波浪卷挽了个发髻,人也显得高挑了不少,白衣下是一身阿玛尼的当季连衣裙。


不再是当年那个明艳的小女孩,而是一个女人。


明楼突然想起那个时候,他们还是医院最底层的实习医生,曼春他还有王天风一组,也是一起奔波在医院的走廊上。那时候曼春就要强的很,争强好胜,永远也不认输,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就怕麻烦,偏要剪了短发,对着男孩子,对着主任也没低过头,偏偏对着他就全是一番小女儿态,满眼都是喜欢,把他的温柔全当成回应,王天风暗地里没少那这个取笑他。


“在想什么?”


这回轮到明诚问了,明诚弯腰拾起了桌子上的咖啡杯。


“在想终于可以回去了,成年人的生活实在太艰辛了。”


真的是太艰辛了,连周末的空闲,都要抓紧时间温存。


 


下午在客厅的时候,明楼和明诚接吻的时候依然有些不太专心。大概是因为秋日午后的天空太蓝,阳光太温暖,土耳其的红茶添加了不明所以的香料,明诚身上那件毛衣的料子太柔软,而他有双属于外科医生触觉敏感的手。


可所有的原因其实都可以解释为一句,年纪大了。


又让他无端想起过去。


他们之间摊牌的过程太过狗血,大概出现在无数本言情小说和改编电视剧里。


好像是多少年前的昨天,天上下着瓢泼大雨,秋天的雨最是凉,凉得往骨头里渗透,汪曼春终于鼓起了所有的勇气对他告白,而他做出的选择是告诉他师妹他早已心有所属,师妹崩溃的询问那个人究竟是谁。而他只好说是明诚。可他不知道明诚怕他淋雨,拿着雨伞下来找他,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听见了,故事的最后,他追着明诚跑了,留着师妹跌坐在雨中淋雨。


师妹病了三天,明诚躲了他仨月。


后来大姐知道了,把他关进祠堂里,跪在父母灵前。


明楼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大姐说,我要送他走。


明楼说,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反正一起留学想有个伴,手续我都办齐了。


……


之后大姐需要买一根新鞭子了。


明诚一边帮他处理伤口,一边说,活该。


他说真活该啊?你不心疼啊。


明诚说,你贫不贫?都打成这样了。


明楼说,那你答应了没?


明诚他叹了口气说了好长一段话,太长了他也记不住,只记得明诚最后说,我一开始想的竟然不是拒绝。


明楼觉得这一句就够了,毕竟不是烽火连三月的时候,那时人的生生死死总似露水,可如今日子于他们还很漫长,他们还有很长时间能够相守,他什么也不怕。


明大主任继续不太认真的吻着,毕竟这个吻其实没什么激情,只是太想要温存,能让一颗心渐渐的捂热了,在看惯了的生生死死里回归日常。


明主任想,如果在那个烽火半世纪不曾散去的年代,他们会做些什么?


这是个无甚有意义的问题,但是不妨设想。


大概那个年代他也会找到他自己的信仰,而他希望他们也能相伴而行。


明诚的手松松的放着,搂着他的腰,而他的手搭在他的肩胛骨上抱他在怀里。明楼满心都是大写的知足。


然后,他就听见他们明家小少爷滚下楼梯的声音。


……


嗯……好像虐待单身狗虐待的有点过了?


明大主任不太乐意的结束了这个吻,转头看趴在地上瞪人的小少爷。


“大哥我饿了!”


 


8


少年人的食欲总是最旺盛的。于曼丽就总是想不明白为何周末明台回家明显吃撑了,大周一的早晨依旧能吃下两个菜包子一碗粥,中午拼了跑断腿也要去食堂打饭再跑回来,幸好没有被王老师抓住。


因为前一天晚上在急诊从九点多一直做到凌晨一点多基础缝合,赶上了急诊夜间因为打架犯事儿而存在的两个高峰,等到下午,一起听病例讨论会的时候,曼丽实在是有些犯困,抱着病历夹,头一点一点的。


秋日下午的阳光太适合睡觉,讲病例的新来的轮转大夫普通话磕磕绊绊还不流利,总而言之于曼丽的眼睛在第三次抗争之后终于不由自主的合上了。大脑短暂休眠了五分钟之后,于曼丽就被坐在她旁边的明台捅醒了,睁开眼睛发现全科室三十几号人一起看着她。


所以说眼睛长得太大太亮太好看也不太好。


“看来,于同学是觉得自己比张大夫更有资历了,都可以不用听就全都明白了?”王天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于曼丽,自动无视其实刚才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同学在大腿上玩儿手机。


流年不利,连喝凉水都塞牙缝指的就是于曼丽这几年的生活状态。星座书上说土星逆行缺点就会被放大,优点反而会被视而不见。鉴于这两年的运程一贯如此,于曼丽都有点习惯了。


“对不起,王老师,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仗着自己是湘名校的高材生,就瞧不起人?”王天风继续皮笑肉不笑,某位住院的脸已经十足的难看了,“不要忘了在这家医院里,你还只是实习生,是这家医院的最底层。”


“是。我……”


“王老师,曼丽不是那个意思!她都说了不是那个意思了!”


……


唉,她也知道明台是出于好心,并因此心跳加快,但是吧……


“呵呵,你又知道了。”王天风转过头来就开始对付明台,“你是她什么人你就知道了?”


“我是她搭档,她的事,我当然知道了。昨天晚上,曼丽在急诊做缝合做到半夜一点多,您知道吗?”


“明台……”


“呵呵,又不是我要求她去做的。”王天风意味深长的看了于曼丽一眼,“急功近利,我倒是要看看下次技能操作能拿多少分。据说你们教务处这次又急功近利想参加全国技能大赛?到时候丢人别说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嘲讽技能全开的王天风老师无人可挡,明台还能义愤填膺的撸起袖子,于曼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得都让人难过。王天风轻飘飘瞟了一眼明台,从会议室的讲台上下来,走了两步。


“还有你,明台,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看上CICU的女护士了是吧,我记得是叫程锦云?”


“……”


明台瞬间缩了一下脖子,他旁边于曼丽的眼睛突然暗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


“真是出息了你们,这才几天?谈恋爱谈到医院里,谁教给你的?哦,对,这是明家一贯风气我差点忘了。”


明台不由自主想起昨天下午客厅所见。


“你们两个,现在就给我出去,本来汪曼春跟我要人我还不想给,看来这次不给你们俩点教训是不行了。”


于曼丽泪眼汪汪的还想再说什么,却一把被明台拉住了白衣的袖子往门外拖。


明台一路把于曼丽拖出门,回头望了一眼手揣兜的王天风。


“王老师,下次赶我们走的时候别欺负曼丽,汪老师想我们过去,面子还是一定会给的。”


 


刚出了门于曼丽就绷不住了,一路走一路委屈的掉眼泪,说来也怪,这些年她受的委屈也蛮多的,遇人不淑好几个,被同学排挤也有过,好像进了76号也都是她的错,她不是不知道羡慕嫉妒恨也是人之常情,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就受不了了。这姑娘哭起来还特别惹人心疼,也不哭出声,就是死咬着嘴唇,搞得明台手足无措,也不到该怎么劝。


“王老师就是那么一说,你别放心上。咱们过两天就回去了。”


曼丽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掉,听了明台的话掉的更厉害了,一边掉一边还摇头。结果一路从七楼哭到了二楼产科值班室。


产科的护士长虽说雷厉风行,却也见不得小姑娘哭,安慰了几句跟明台说今天汪主任一天都在手术室做剖宫产,要你们来了就上去。


这年头大型三甲级医院为了颜面为了数据好看,能自己生的还都是自己生的,剖的倒是各有各的缘由。


上了手术室换了衣服出来,曼丽总算不哭了,就是眼圈还红红的。明台也不敢再说什么,跟陈锦云发了条短信,两人一起去手术间。


汪曼春也没时间顾及他们俩个,继续以半小时一个的速度进行手术,等到晚上八点钟急诊的病例结束,同门的师姐南田小姐上来换台,汪曼春才能坐下来休息片刻。


于曼丽乖乖跟着麻醉老师填写手术表单。明台围观了好几个产妇和小孩。产妇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刚听见宝宝哭就累得睡过去了。小孩子倒都是差不多的样子,很难想象他们以后会有不同的人生际遇。


汪曼春坐在椅子上休息够了,找了个借口拐了曼丽去休息室喝水。


 


“下午哭过?”


汪曼春拿着纸杯给她接了点儿热水。


“……嗯。”


“这才哪里到哪里,也值得你哭?”


“……嗯。”


女孩儿一直低着头,可她们一个踩在青春的前头,一个踩在青春的尾巴上。汪曼春想起,她和她一样年纪的时候,刚来到妇产科轮转,连看手术的资格都没有,她淋了雨,两个星期重感冒,她带着口罩每天独自奔波在走廊上,术前准备,术后换药,量血压测胎心率,有天晚上八九点病人躺在床上,问她怎么还没走,她强颜欢笑,撑不了五分钟。


她好像也哭了好久。


好像人,就都是这样慢慢长大的。长大到知晓这世界上其实没那么多人,真的关心你,在乎你。


“下次别在他面前哭,他不值得。”


“老师,你能放下吗?”


“放下了,虽然我用了很长的时间,但愿你别学我。”


 


9


都说学妇产的人的标配是一双修长的手,汪曼春自然也有。这世界上美手的种类太多,胖有胖的富贵无骨,手有瘦的纤葱修长,白有白的如云如玉,当然,黑的是不太好看啦,也有明主任那般男生女相的手,生下来就注定大富大贵。可要论76号里谁的手最好看,真称的上“最”的,各科的小护士们票选独推明诚明医生的一双手,就是可惜了,这么修长素白干净骨节分明却又细小指甲修剪干净利落的一双手,一不做手术,二不给人看,每天拧拧仪器,推推药,没事儿笑起来捂捂脸。


当年王天风王大主任,直接开了嘲讽,说手指这么长,你不会有Marfan's syndrome吧?哪天猝死了我要把你主动脉切片显微镜底下看看。


明楼在旁边听得咬牙切齿。                                                                                          


明诚刚被王天风折磨了三个月,对付王大主任自有一套,他向来脾气好,也不生气,又大又圆的眼睛一抬,来了一句,王老师羡慕嫉妒恨吧?


仗着明楼在旁边,明诚才不怕他王天风。


 


现在明楼就在尽情享受这样一双手,不,两情相悦的时候,说不来谁享受谁。


指缝指尖,掌纹掌心,从冷到热,十指相扣,唇齿相依,水乳交融,一路蒸韵到胸口心尖上去了。


谁也不知道明楼指尖被手术刀手术剪磨出的硬茧,谁也不知道明诚的皮肤细腻温润如玉,连埋藏在皮肤下青色的静脉脉络都像罗马时代大师雕琢的艺术品,他还依稀记得他只在少年学钢琴时指尖磨出些硬皮。


明楼搂着他坐起来,听凭他下巴放在他的肩窝里,双手也搂在他肩上,耳边一声一声倾诉欢愉,就像抱着自己的生命之源。


谁能想到,他能有现在这默契,之前在巴黎狭小的公寓的床上打过多少次架。


男人嘛,倒不会扭捏作态,但是原则性的问题还会争上一争的。


啊,虽然他明主任取得了最后的胜利,结果每次结束了之后,腰酸背疼好像他才是被上的那一个,尤其第二天要站台八个小时的时候。


真是年岁不饶人。


激情还剩下,足够烧得遍野,他们像两株向阳的藤蔓长在一起,可他更想要的却是片刻的欢愉能够长久些,一直一直都长在心里,在一起。


他们说太过欢愉和满足,心里总会徒生哀凉,还怕这一切都是片羽惊鸿。


明楼曾经想过是不是他不曾带这个孩子回家,他就注定这辈子孤孤单单一个人也就过去了。


何其有幸。


他捏着他背后因为细瘦从生的肋骨,像一把低音提琴。明诚在他耳畔微微哽咽,他侧头看他微微发红的眼角,落下来的水珠砸下来不知道是泪还是汗。


 


第二天大姐明镜带着助理阿香坐中午的高铁从南京回来,刚好明诚这一天轮休,早上送明楼去上班,回家再睡会儿,下午收拾收拾屋子,出门买菜。


秋天转凉,他怕冷穿了件上万的大衣,却走在弄堂里,原先福利院的婆婆退了休,等着给他两罐自家酿的醉蟹。


这么一身在菜市场总是吃亏,亏得他上海话说得好,也不着急,慢慢跟菜贩子砍价。菜买回来,先出门接大姐回家,再去医院接小少爷明台和大少爷明楼。


小少爷自然是百般不情愿,傍晚的时候急诊收了三个宫外孕的,这算算手术三台都能做到半夜去,汪曼春汪大主任一听是明镜回来了,脸色难看之极,奚落了小少爷两句,赶人回家,拉上于曼丽去手术室,逼着小姑娘背了一遍手术,让小姑娘给她扶宫腔镜去了。


手术不能看,回家姐姐要生气,不能跟锦云去小花园亲亲我我,还得在车上看明楼明诚秀恩爱。


小少爷简直一个大写的气不打一处来。


“大哥阿诚哥剑法越来越精纯了。”


明楼和明诚正坐在前面聊到三天后大盘要崩,该怎么劝梁主任收手。


“什么剑法?”明楼回头看了一眼瘫坐在位子上的小少爷。


“眉来眼去剑!”


“你个小没良心的!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别以为大姐这次还能护着你!”


 


10


明诚只管安心开车,大少爷小少爷嘴架打了一路,其实不就是两个人都心虚嘛。不像他活的特别坦然,心眼永远是耍在外头的,回家里,该是怎样就是怎样,从小到大,对着明楼他都没说过假话,也没像小少爷似的偷藏过考试卷子描摹大哥大姐的签字怕挨揍,毕竟他从读书起就是一只人见人敬的学霸,到了大学读医科依旧学霸,考试之前脑子跟印书机一样。


可严格说起来他也骗过也瞒过,很小的时候挨继母虐打,就算他逃跑去找明楼求救,他也没想着让明楼看他浑身的伤。后来明楼抱他回家,不顾他拼死反抗,拉开他的棉袄,卷他袖口,该知道该明白的,明楼还是明白了,一脸不可置信的震怒。


岁数比他长,脑袋比他聪明,瞒着他骗着他,也要瞒得住骗得住嘛。


像他小时候为了明台跟别人打架从来输过也没被老师抓住过。


自家弟弟只能自家管教,是明家潜移默化的家训。


 


把明楼明主任那辆奥迪停回车库的时候,明大少爷和明小少爷的吵架终于进入了尾声。明台全面告负。明楼大概今天晚上就算被大姐责骂也能心情一路好到说晚安。


进门的时候,阿香刚刚好把最后一道菜端上了桌,然后找男朋友约会去了。明诚把他和明楼的风衣挂回房间顺便脱了西装外套换上羊绒背心,下来桌上就剩明楼旁边他的位子还空着。


首座,当然是出门在外小半个月没回家的一家之主明镜。


明镜比明楼长了一岁有余。你可以用所有赞美贵族出身的大家小姐的一切美好词语赞美明镜,即使她已经长到了这个岁数,还和事业结了婚。总而言之明镜是个霸气兼贵气的优雅的大美人。


明家两位少爷闷不吭声小心翼翼食不知味的吃着阿香做的美味佳肴。


明诚就豪爽多了,吃饱了拿过来两只今年秋里新下来的大闸蟹,拿过来一套活计,一点点慢慢抠蟹肉,抠好的装了个小碟子放他和明楼中间,在明家,就他这手艺最好。然后就被大姐白了一眼。


“阿诚啊,你也给我来一份呗。这么贤惠。”


“诶。”


“阿诚哥,我也要!”明台早就看得有点眼热,就等着姐姐一句话呢。


“你还知道要啊,阿诚,别给他,等他找了媳妇有人伺候。”


“姐姐^”


明小少爷一撒娇,明家大小姐就心软。


明楼和明诚一起抬头给小少爷两记眼刀。


“……”明小少爷表示收到了一万点伤害,“我要两只!”


“你小时候挑食,胃不好,也不怕凉到了。”


“大哥我是学西医的。才不信这些……”


“你不信哪些啊?我前任德国导师是个中医脑残粉,不服憋着。”


“明台啊,听你大哥话,少吃点,明天还有呢。”


“阿诚哥你还偷着笑我!”


“没有。”


明诚低下头清了清喉咙,抬头看明楼也在对着他笑,就接着乐。


 


一顿饭总算平平安安过去了,明诚把餐具都扔进洗碗机,洗了点葡萄出来,结果刚放下盘子就听见明镜罚了明台去跪小祠堂,叫明楼一起去明镜的书房。


唉,这一顿总是免不了的。明镜倒不是当他是外人,要是他在场,估计两个少爷一个都教训不了。


明诚于是心满意足的端着葡萄上楼,一颗才不要给这些一天到晚惹事儿的人留,哼!


 


明镜刚知道明楼一腔丹心给了明诚的时候,差点儿气得打断明楼的腿,什么叫颜面扫地,什么叫家门不幸?大堂兄家里孩子都仨争着叫她姑姑,这家里呢?而且最重要的是,明诚,那是明楼的弟弟!就算不是亲的,那也是弟弟。结果呢?明楼居然向自己弟弟下手,知道是你养大的,千好百好什么都好成了吧。


明镜那叫一个郁闷啊。


要是汪曼春那个小姑娘没闹这么一出也挺好的呀,毕竟她明镜的弟弟没跟她一样也嫁给工作,总算有了颗能爱人的心了,活得不像台机器像个人了,该单恋单恋,偷偷摸摸在一起也没什么。


他们明家,在这上海也算是名流,出了这样的丑闻,这会被多少人戳着脊梁骨骂?


第二天明楼拖着一身伤乖乖和阿诚去上班,反倒是明镜作为医院的董事三天没敢去医院。第四天去了,刚走进门诊大楼,迎面两个小护士就在谈论啥楼诚CP。


……


“啊啊啊啊,明住院总和明诚简直太配了!听说还是养成系的!我站兄弟年下。”


“唉,你不懂,兄弟年下早过时了,有什么萌的呀,现在都流行强强CP……”


“就算不萌兄弟,那还有霸道总裁腹黑忠仆可以站啊,不要站冷CP好吗,饿死了没粮吃我可不救你。”


一大串明镜听不懂的词语呼啸而过。


话说……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开放吗?


“大姐?您来了?”


明诚抱着三本病历夹迎面跑过来。站在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轻人骨架已渐渐疏朗,只是还是那么瘦,合适了身高腿长的刷手衣白衣还在身上晃荡。


明镜愣愣地看着明诚,再三打量。


“阿诚啊。”


“诶,大姐。”


“兄弟……年下?是什么意思?”


明诚脸一路从脖子红到耳朵根去了。


“大姐……这个问题,我和大哥还没切磋。”


 


11


明楼开荤的第一本书,是本唐代的古文,白居易他哥哥写的大乐赋,还号称开天辟地史上第一本。明台开荤的第一本书就接地气多了,是村上的《挪威森林》,初中男生瞎胡闹,还把段子拿荧光笔标出来,初中男生嘛,都是那个样子。明诚开荤的第一本却是《二十二条军规》,后来明楼知道了,还塞给他一本包法利夫人。


二十二条军规不算什么,等大姐明镜终于了解了什么叫同人什么叫原耽,刷了数十个blog网站,当明镜再谈起家里两个弟弟时谈些什么就不言而喻了,总而言之,明镜拿了一张打印纸,详实写下了二十二条家规,内容太多,不一一枚举,不过其中有一条让明楼苦闷不已,那就是,结婚之前分房睡,结婚之后安隔音板不许吵到家里人。


……


明楼觉得大姐真是太直白了。


话说,结婚这事要怎么办呢?


明楼说还请大姐不吝赐教。


明镜说,我们明家好久没聚一次了,你大堂兄前阵子刚回,正好大家聚一聚,你们换下戒指,大家做个见证。这么说来,出去之前,时间太赶一切从简,我们一家人,带着阿香出去吃一顿饭吧。


明楼说,阿香?堂兄?恐怕不太好吧。


明镜说,你们在外面坦坦荡荡的,怎么还要在家里防着外人?


后来吃饭的时候明镜跟阿香说了,说你要接受不了,也没关系。本来公司事就很忙,还要你照顾家里本来就不好意思的。


阿香优雅地切下一块牛排,眨了眨眼睛,说我还以为阿诚哥和大少爷一直在一起啊,还奇怪为何他们之前分房睡,就是没好意思问您。


明台差点把面条呛到喉咙里去了。


 


明堂听说了消息更淡定了打电话问明楼要什么款的戒指,时间赶,订做是不行了,但是样式要先挑好了。


明镜操持的差不多了,过两天又问阿诚,同学朋友要不要一起请,别请太多,毕竟结婚是家里人的事。


阿诚硬着头皮给自己大学同寝还有班长发了条短信问一问,结果也还好,断交的也不是没有,好兄弟还都不离不弃。


明楼这边,汪曼春要死要活没法说,最后数来数去,最能商量事情的居然只剩下一个王天风,王天风冷冷哼了一声,说我的请柬呢?明楼把请柬掏出来给他,王天风说我请柬的备份呢?明楼说你要这个做什么?王天风说你拿给我就是了。


第二天明楼就看见备份请柬被贴在了护士站公示栏。


当时的院长找他谈话,说,明楼啊,结婚就结婚啊,闹这么大全院都知道了,就你这一份了,哦,还有你家明诚,话说,我的那份请柬呢?你怎么不给我呀?


婚礼在九月,用的配乐是Athousand year的钢琴曲,明诚穿着白西装,而明楼却穿了一件深蓝的西装,明楼看着明诚在明台的陪同下向他走过来,胖乎乎的明堂站在他身边拿着戒指,大姐明镜坐在台下看着他笑,然后他牵起他的手,把戒指戴在他的手上。


明楼想,世道炎凉,他们不能令这世界上所有的人接受他们,但是,他们却很幸福的拥有了身边所有人的祝福,这委实太幸运了。


“I do。”


 


结果没有蜜月旅行,第三天下午就是飞机,两个人拿着机票护照直飞德国,等到了公寓,一切都井然有序安排好了,明楼才想起了结婚的福利来了。


开始之前,两人先动手打了一架,明楼当然打不过家里武力值最高的明诚,被撂在床上,看着青年人像豹子一样伏在他身上,结果没过一刻钟,明诚放弃了。


所以配合和引领确实是两个世界的话题,作为配合的一方,明诚实在是要出色更多。


第二天睁开眼睛,看着怀里沉睡的人,明楼觉得好像不一样了,却又好像什么也没改变,他们理所应当的就应该在过去和未来的共同岁月里,一同安睡,一同醒来。


 


12


回归正题,醒来又是新的一天。明楼习惯性的没睁眼先捞人过来随便亲了一口,然后睁开眼睛看对方扑腾扑腾也醒了穿衣服下楼端早餐,继而悲惨的想起,今天对方要和王天风一整天都呆在一起,而他要做上一台cerebralcysticercosis想一想三餐都可以省了。


明楼倒数了一下日子,不满地喝完了一整杯牛奶。


明诚知道最近每天早上他都要闹上这么一出,真是懒得理他,下楼开车,两人一起去上班。


开到医院门口他们悲惨的发现,忘带上明台了。


一想到王天风和汪曼春那脾气,两个做哥哥的不由得给明台点了根蜡。


明楼交完班查完房按时做手术去了,明诚和巡回护士一起做完例行准备工作,王天风就带着病人上来了,其实这一天下午明诚还要按照教学大纲安排带一节课,但这完全取决于王天风能不能在五个小时内完成二尖瓣和三尖瓣的置换术。


实习生不在,整个手术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毕竟虽然是大纲教学要求,但是必究谁也不愿意再分心担心无菌术。


让你进来就是天大的恩惠了,更不用说给一张好脸,好好跟你说跟你讲教你,不教训你,还是请你们离手术台越远越好。


每年被巡回护士长骂哭的学生简直数不胜数,不过反正大家都是这么被骂过来的。医院就是一个大型食物链,这个时候谦逊的多叫一声老师比什么都好。


如果敢说,“不就是一个护士吗。”基本上会死得非常惨。


号称全国一把刀的王天风王主任,今天大概心情也非常好,原因可能是早上又教训过了学生。原定五小时的手术按时完成,病人的心脏再次稳稳地跳动了起来,一颗烂掉了的心脏,十多年来再次开始准确的泵血。


王天风交代了两句,哼着小曲下了手术台,连食堂半凉的油腻腻的午餐都无法影响他的好心情。


明诚填完了表单,把病人送回监护室,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再上楼回科里取一趟白衣太赶,他干脆回了明楼办公室一趟,借了他休息室更换的白衣套在刷手服外头,换了运动鞋往教学楼跑,分秒不差。


果然他就见明台蔫巴巴地站在最后头。


学生们两两三三的站成一堆儿一堆儿,前面摆着两三个用来做人工呼吸的假人。


话说,院外行医违法,和见死不救,和救了还是死了被家属起诉要赔偿,真是一个自相矛盾的伪命题。


但是看着跃跃欲试的小鬼头们,他总不好上来先打击他们的自信心吧,能活在仁心仁术的理想里比什么都好。


明诚讲了一遍注意事项,开始看着小鬼们分组练习。


明台背书不太行,动手能力却很强,没有三遍就全会了,跑过来跟明诚咬耳朵。


“又被王疯子抽了?”


“嗯……你们两个也不叫我。”


明台撇着嘴就看明诚一脸坏笑。


“阿诚哥!”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过来做什么,不好好练习。”


“阿诚哥,我就是想问你,你和大哥救过人吗?”


说来院外能救人也是买彩票三等奖的概率。


“有一次,在法国,Avenuedes Champs-Élysées。”


“后来呢?”


“你哥包被人抢了。”


“……后来呢?”


“那小子刚抢完一法国警察骑着摩托车就照着那哥们撞过去了,下车就是一顿揍。”


“……后来呢?”


“警察是个小帅哥,过来跟我们俩说没看见没看见哈,我没揍他。”


“……”


“然后,我和你哥就出了两次庭,那个人抢劫不是第一次,还差点儿要了一个人的命。”


“怎么没听大哥在家里讲过……?”


明台抬起头就见明诚笑得一脸高深莫测,一脸不可说。


 


终于到了下班时间,明楼还有一份报告要赶,明诚换好衣服在旁边等他,一边啃着苹果,一边看科里订的新一期nature neuron。明诚总是过一会儿就停下,抬头明楼噼噼啪啪打电脑键盘的手指。


明楼当然是知道的,没片刻就被他看得汗毛立起来,不知道这小子心里又是什么鬼。


“看什么?我今天哪里长得不一样?”


“没看你,我是突然想起François了。”


“……哼!”


 


当年在法国,家里两个医生,又是男人,上个手术反复摘戒指他们也不怕丢了,自然就没有带戒指的习惯,本来还好好的,那些法国热情的女孩子他明楼当没看见就好了,毕竟对女孩子就是应该绅士,温柔体贴什么的都不为过,结果来了个法国小帅哥。


当年那小子借着出庭什么的要追明诚,请客吃饭,明诚一开始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明楼气得直跳脚,终于有天晚上明楼的醋坛子彻底就翻了,翻了就特没轻重。


完了事儿,明楼把对方左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小指到拇指一个一个数过去,最后拿过无名指,在指节上反反复复地摩挲。明诚没动,要不是全身无力,真想再跟他打一架。


明楼从床头柜里摸出戒指来重新给他戴上。


明楼说,以后在外头不许摘,丢了我给你买新的,反正明家不差钱。


明楼说,你离那小子远点儿,以后你不许跟他说话。


明诚说,那你也戴啊。


 


“好啦,人家François五年前都结婚了,他男友你都见了,还记恨呐?”


“哼!!!”


安抚明楼明大主任的方式有很多,但最好的一个就是贴过去在轻轻在他嘴角吻一下,明诚深谙此道。


一个小小的吻,足够安抚明大主任做手术恶心了一天的内心,和一个小小的醋。


 


13


明大主任终于心满意足了,可惜第二天上午做个胶质瘤的病人,下午赶上抢救,小脑幕切迹疝,终究是慢了一步,病人脑死亡,还做了几个小时的无名氏,明楼没停呼吸机循环支持,坚持要等病人家属到来。


才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怎么就没了呢?


心脏还跳呢,人也没冷,可是回不来了。


家属过来,该哭的哭,可人终究是回不来了,还好不是独生子,家里还有个弟弟,哭到大半夜,家里弟弟过来跟明楼说,表格拿来吧,我爹妈同意签了。


弟弟说,有一点点私心的想,我希望哥哥的一部分活在这个世界上。


生生死死,见再多了也见不惯啊。


顶多从哭哭闹闹到不哭不闹。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普外大主任主刀。


他们说,灵魂住在心脏里。


他们说,拿去我的一切吧,除了眼睛,让我找到去天堂的路。


明楼没去看,自己一个人站在手术间门口,等到后来,王天风进去又出来,看了他一眼,没给好脸,提着保温箱进了旁边手术室,接台心脏移植。


最后的最后,主刀完成缝合,病人送走了,明诚才从手术室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外,隔着口罩,蹭了蹭他的口罩。俩人并肩站在外头等,又等了几个小时,王天风从隔壁手术室走出来。


手术成功了的王天风特别爱挖苦人,看着明楼明大主任明大少爷明大人生赢家和他媳妇站在一起,简直开心不能更。


“真像。”


王天风阴阳怪气儿的说了一句,志得意满的走了。


“他刚才说什么?”


“……”


 


明楼那个死样子,实在是让他不由得想起最近被他扔到胸外癌症组的小徒弟于曼丽,生生死死嘛,王天风已经连续三天看见自家小徒弟忧郁地蹲在楼梯间里有时候还哭,并且连续三天把小徒弟的棒棒糖抢走咔嚓咔嚓咬掉了。


出于对学生的关爱,王天风王老师做了件非常没品的事情——趴在门后偷窥。然后他就发现自家学生特别龟毛的一个毛病。


这毛病其实挺好的,及无伤大雅,又善良诚恳,病人还喜欢。


大概是大长今实习医生格蕾豪斯医生什么的看多了,于曼丽这孩子学了问诊学了视触叩听大查体之后就疯魔了。


带他的主治郭骑云差点没被烦死,活多本来就干不完,这小丫头片子还挤一半的时间做“无用功”。


王天风站在门外,就看见曼丽穿着白衣满头是汗的给病人做一遍胸部查体,一个病人下来小姑娘脸都红扑扑的。


郭骑云陪着王大主任以一个特别猥琐的姿势在后门罚站,王天风王大主任终于满意了,语重心长的说,郭骑云啊,你说现在有了CT、MRI了为何查体还很重要啊,郭骑云无语问天好不啦。王主任说,那是因为,让他们知道我们还没放弃呢,要是你放弃了呢,也没关系,就当没放弃。


他们这些年长的都好像有些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实习医生的时候,如履薄冰是个什么样子,也好久没碰到不睡懒觉,光知道在楼梯间啃棒棒糖,一边啃一边哭的小姑娘了,欺负起来整个人都不好了呢。


无论如何,感情用事总是青年人慢慢会失去的,却又弥足珍贵的。


这月结束,王天风又在楼梯间见到于曼丽一边哭一边啃棒棒糖,他一把将自家学生的棒棒糖抢过来,结果就见曼丽从口袋里又拿出一根来,扔进嘴巴里,依然还是草莓的。


王天风咔嚓咔嚓把糖果咬碎了。


“哭,有个屁用啊,丫头。”


“……太小了。”


“哦。”


“可还是没用啊。”


“王老师,我知道了。”


“好,乖。”


王天风抬手摸摸小姑娘的发顶。


“老师,糖吃多了,牙不好。”


王天风瞬间拉下脸来,自己“像个好人”的一面刚露出来学生就蹬鼻子上脸是怎么个意思?


“王老师,我去找汪老师吃饭。”


“……给我回来!”


可惜曼丽已经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王天风掸了掸衣服站起来,决定下周要把小姑娘修剪地像在寒风里发抖的小树杈一样。


“啊,下雪了。”


 


14


 


说起雪,也不是雪,上海的冬天还没那么冷,路灯下光晕里还能见到一些毛茸茸的白,落在地上就化。


明台抬头看见窗外下起了雪的时候,他刚刚给最后一个宝宝拍完背换好了纸尿裤。连续一个月解调妇产科跟自然分娩和剖宫产明台觉得他这辈子都不想生小孩了(?),他确定汪大主任扣着他其实就是看着他一万个不顺眼。回家跟大姐抱怨,大姐明镜一边看着公司简报一边跟他说,那多好呀,以后一定是个称职奶爸,你喜欢的姑娘叫什么呀?


明台就这么轻易的被姐姐套出了话。


明镜说,那这周末带回来看看呗,你别辜负了人家姑娘。


姐姐的话明台从来都没想过要拒绝。


聪明的小少爷其实什么都明白。


明白见到曼丽的第一天,这个漂亮到明艳的湘妹子对他就开始了什么心思。比如家里两个哥哥这么多年,他这个局外人反倒先明白怎么回事,却选择了闭口不言,只是有个在英国山庄的下午,他和大哥站在楼上,明楼站在酱红色天鹅绒窗帘后头,望向五月起了些雾的湖,他知道哥哥看的人是谁,因为明楼微笑起来,而那个笑容其实非常非常温柔。他说大哥,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明楼当时说等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不就知道了呗。


哥哥的话,永远是对的。


爱一个人,可以爱到怕说出口就会失去。


他哥和汪曼春,他和于曼丽,于曼丽和汪曼春。其实喜欢不喜欢爱还是不爱终归都是明了得很的事情,不过他也真想知道曼丽知不知道汪大主任对他是个什么心思。


妇产科的最后一天,汪大主任这一天早早下班,带着小妹子约会去了,明台把最后一个小宝宝穿戴好盖上小被子还被小鬼湿乎乎的吐了满手只好重新来过,然后跟交班的老师说了一声,换衣服下楼。


锦云打着伞在楼下等她,他很喜欢看他梳着公主头的样子,就像他们第一次遇见时。


 


下大雪开车回家不太明智,堵了一个小时车在路上一动不动。交通台的主持人又在没事闲得胡说八道,车里开了空调倒不冷,明楼却还是摘了手套,把明诚刚才放在调挡上的手牵着拿过来然后一起收在自己很温暖的大衣口袋里。


冬天里所有的温暖都代表了幸福。


以前冬天里,他带着小孩去赶钢琴课美术课也是这样,天冷了怕他冻着,把小孩裹得跑不动路,牵着手走在街上,手还放他口袋里,可惜少年十三四岁抽条得太快,再牵着手,脸皮薄得要破。


交通台换了一首冬天里的老情歌,放完之后主持人又聊到了冬天古代的人该怎么办。


想来围炉夜话,雪来问酒,最是潇洒惬意。


“古代啊,你说要回了古代,你最想做什么?”


明楼闭上眼睛窝在副驾驶席里想了想,回到古代啊,实在是个不着边际的话题。


“不为良相则为良医。如果可能,我想做个谋臣贤相。”


还是劳心劳累的命啊。


“你呢?”


“我想做个江湖剑客,寄情山水。红颜知己,逍遥一世。”


听着听着,明楼就不由自主笑了起来,早知道小时候不给小孩子讲那么多金庸古龙了。


“然后呢。”


“然后我没事就上门找你喝酒,谈谈风花雪月什么的。”


“……”


“然后有一天你功成名就,等到致仕归年,我就来陪你。”


“不嫌弃我?”


“不嫌弃。你变成一个白头发的糟老头我也不嫌弃,估计我到时候也是个白头发的糟老头。”


“这辈子也不嫌弃?”


“……”


其实明诚一直不太喜欢这个问题,憎恨时间的流逝,提醒他,明楼还是长了他小十岁的,他太习惯了仰望和追随他的时光了,就算现在已经和他并肩了很多年。


“脑袋转过来。”


“嗯?”


明楼在对方把脑袋转过来的时候伸手托住他削尖的下巴,然后吻住了他。冬天里明诚的嘴巴上总也是硬皮,啃起来的感觉像是砂糖。


这个吻不太温柔,带了些恰到好处的情和欲念,大概他又可以有个冬天里愉快的夜晚。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两个人彼此的初吻,在大姐那次揍断了一根鞭子之后,明诚跟他说想到的不是拒绝。两个笨拙的菜鸟一个顾左右而言他不好意思到要钻地缝,一个要装情场高手经验丰富,不过吻上去之后也就那么回事儿了,该怎么亲都是天生就会的,脑海里心里想了无数多次,午夜梦回就更别提了,但是这些都比不上真的亲上去的时候。


“别怕。”


明楼在他们交换一个呼吸的间歇说道。


人的愿望总是在递增,得到了就不想要失去,得到一辈子还想到下辈子。


令他们停止沉迷在亲吻里的原因是因为后头那位开奔驰的夫人礼貌的敲了敲他们的车窗,提示前方已经通行。


十年磨成了厚脸皮能让两个人能淡定开车给大姐打个电话,然后拐了个弯往公寓开。


 


今年的初雪下了一夜,两人在床上一直折腾到凌晨三点,最后一次明诚在他耳朵旁边抱怨明天还有手术之类的,出于私心明楼就当没听见。


熬得太晚人也睡不着,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起来,屋里的空调一直开着,捂在被子里身上都是汗,两个人洗干净了躺回来已经快凌晨四点了,明诚说我睡不着,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讲什么?”


“卖火柴的小女孩儿。”


“找打。”


“那讲什么?”


“灰男孩的故事,后来男孩嫁给了王子。”


 


15


 


王天风对明台就是个大写的宠,这没什么好说的,可以说全院都知道,而这种事自王天风进了76号这十好几年就从来就没有发生过,更何况这明台是什么人?王天风死对头明楼名义上的弟弟啊。


于是全院都像围观明台就像围观熊猫一样。


对此王天风照旧不管不顾,一脸就是老子要宠的人怎么着吧。


明楼觉得自己真的非常有必要好好教育一下明台顺便打王天风一顿,尤其是在他下楼一趟借着会诊的名义拿了一份明台写的病例报告。


明楼看完觉得自己气得快冒烟了。


当医生的是该有自信,自信自己能做好手术,手术做好还有自信踏踏实实睡个好觉不成天提心吊胆的,可还有个词儿容易跟自信弄混,那个词儿叫自满。以为自己什么都会,什么都行。


少年人都有的毛病,其实就是明诚当学生的时候,他没遇见。可明诚着实是个复印机一样的学神例外,总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跟他一样是吧。


明楼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把小少爷叫回家训了半个小时,虽然这半个小时其实都用来骂王天风了,然后叫他回医院,老老实实的重新写。


小少爷拿着大哥给的钥匙回了明楼办公室,刚巧碰上值夜班的明诚下来吃夜宵,小少爷写一遍,明诚顶着要被明主任扒皮的风险给他通篇(其实重写)改一遍,然后小少爷再抄一遍,明诚再问一遍。问诊的疏漏明天再补,至少先补得像了个样子。


小少爷写完了,晚上九点多了,明诚给他拿了个苹果削好了那牙签给他戳着吃。


小少爷也知道自己错了,闷头吃水果。


明诚也不想多说他什么,毕竟这也不全是他的错。


像以前他们还手写病历,如今电脑里全是模板,医院又忙,认认真真对待的人越来越少了。可医学里有个被人念来念去都神神叨叨的词儿叫临床思维,都说自己有,可又没人真能说出个所以然来,直到去了德国的那几年,明诚才真真正正明白,所谓的临床思维,到底有多简单,多接地气。


无非也就是推断和证明的循环罔替,一半讲求因果,一半讲求论证,只是临床医生没那么多机会,容错率几乎没有,不然哪里来的误诊和医患纠纷。


老医生的经验值都不是随意加成的,可天分这种东西确实能抵消些年头。


明诚只是觉得有时候,自己能难容自己犯错,毕竟犯错总是太疼。


吃完了苹果小少爷腮帮子撑的像只小松鼠,明诚看了突然说不出的不忍心,于是从明楼办公室的冰箱里又拿出一个苹果来在自己手里捂了一会儿给小少爷带回宿舍啃。


明台这次没来得及细究其中深意,比如明楼其实不太爱吃苹果,但是明诚喜欢,而这里是明楼的办公室。


把小少爷送到楼下,刚好寻呼机就响了,深夜警察压来的案子,婚外恋第三者隔壁家老王孩子不是自己的,妈妈没救过来,没到医院就断气儿了,孩子还不知道,躺在手术床上等麻醉,普外二肝胆组的组长还有心外的大主任王天风大半夜被叫回来,脾脏是保不住了,肝脏需要缝起来。


这么一折腾直接折腾到了早上。


这种事情明诚向来不想知道结局。


结果刚出了心外CICU就看见明台站在外头,低着头,小少爷嘴巴都咬白了。


明台知道这是早晚的,谁知道来的这么快。


作为家里哥哥,明诚把小少爷拉走到了没人的角落,小少爷还回头看呢。


到底是想起母亲早逝的缘故。


明诚不忍心,把硬邦邦的小少爷搂在怀里拍了拍,没拍完呢就听王天风在他背后阴飕飕的说,明家人感情真好,仆人都当真兄弟。


……


明诚放开明台正对上王天风似笑非笑的样子,王主任再来了句,“Live-in PA。”算是盖棺定论,然后拖走了小少爷给他打手术记录去。


 


值班的第二天赶完交班赶完报告看完病人就能放上小半天的假,明诚困得厉害,只套上白衣就下了楼,下了楼往明主任办公室后头的值班室大床里钻,一觉睡到了中午,明楼买了外卖叫他起来吃饭。


肾上腺飙升了整整半夜,一点胃口也没有,就是困倦想睡觉。


明楼又哄了一会儿人才起来,抱着他值班室的被子喝酸奶,然后下来吃饭。


明楼深谙养生之道,最知道吃饭的时候不能教训孩子,


看明诚总算精精神神喝完了最后一杯奶茶才问起,小家伙的病例写的真是不错啊,简直一夜未见刮目相看。


明诚忍不住一缩脖子,开明楼抬手就比划了他一下,说他越来越放肆了,明诚没忍住就回他一句,还不是你……


“我怎样?”


“你宠的。”


明楼收起了笑容,看着明诚别有深意。


人不罚是不是了。


明楼觉得自己何止是食物链最低端,简直威严都成负值了。


惩罚的方式幼稚的可以,明楼明大主任呵了呵手指,开始咯吱明诚,一会儿明诚就笑得没劲了,只剩在值班室的下铺滚来滚去躲避明主任的攻击。


……


可惜午休的大好时光总是转瞬即逝,明楼下午的号已经排到了六十多号。


 


16


 


明主任的号每周五半天的专家号加半天的普通号,虽说都不是随来随挂的,可是毕竟有个词叫加号嘛,而且好多人都是不远万里来找的,坐火车住旅店,他自己累就就累点了,也没什么,还能碰上买了票贩子的号的,他也只能让人跑楼下重新换一张。这样的病人一来二去就多了,十个里有六个开口就是明主任我们大老远来的,口音五湖四海。多不容易啊,您不能赶我们走啊,多看看啊。


好,好,好。


好,好,好。


于是这一天晚上明大主任紧赶慢赶还是多加了一个小时的班,送走最后一个病人,陪了他一天的实习生把戳在大头针的挂号票拿过来数对着电脑里的名单,132个,正好。


这次来的实习生还在读八年制的最后两年的小姑娘,没翘了班陪他一直看到这个时间,明楼洗了手从诊室的办公书桌底下掏出一盒草莓夹心巧克力来塞给小姑娘,小姑娘脸红红的跑走了。其实是明诚怕他中午不吃饭下午低血糖,记着给他藏的。


明楼给明诚打了个电话,出了门诊楼,往停车场走,刚刚好。坐在副驾驶席上往外滩开。


其实这样的日常一年到头数不过来,但是如果回望的话却会觉得那么快。他看着这个孩子慢慢长大,变得越来越好,好像突然就什么都会了,突然会为他完整弹一首静谧唯美充满爱意的肖邦,突然会为他做一碗窝了鸡蛋瞥了香葱的鸡汤面,突然会画一本素描里面有他有明镜还有明台,后来明楼拿过来添了张明诚总没他画的好看,然后突然就会了开车接他上下班。


会独当一面,会救人生死。


他看着他跑跑走走的过来,然后跟他并肩。


让他想起来就会微笑并为之骄傲的人。


周五就应该一起出去吃吃饭,逛逛商场什么的,约约会,享受一下私人时光,平时就在一起眉来眼去总是不够的,毕竟结婚之前没正经约过,结婚之后好好找补找补,倒不用像年轻人把每个节日都过成情人节。


外滩的西餐厅向来不是那么好预定,还好两人提前了一个月预定,同时作为年纪长一些的上海人,虽然领带他不喜欢,明楼再随意还是穿了一身休闲西装,看着对桌优雅的把牛排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年级长的人就是有这么点儿不好,总会记得带他第一次来吃西餐,叉子和刀都用不稳,紧紧攥在手里怕丢人,所以他只好把他的盘子拿过来,然后把他切好的那一份递过去,叫服务员拿了筷子,然后带着点坏心眼的看着小孩子突然就红了脸。


明楼说不清是哪一天,反正真的像种下的一颗种子慢慢发了芽先成了情,再长了枝叶开出了花成了爱,根系深深埋在心里,想要拔除,非得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对桌被他笑得发毛狠狠白了他一眼。


唉,孩子大了,都会不给面子了呀。


明主任好伤心的呀。


 


吃完饭消消食,两个人本来就是出来约会的嘛。两个人在街上牵着手走,明楼攥着他的右手,一路都在磨明诚戴在无名指上的指环。


街上被霓虹灯映得亮堂又热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快过年了,走的人多了,上海也要开始冷冷清清的了。


明楼总说,牵着手,就不会丢的。这一牵,就过了十年。


明诚没跟小少爷一样,从小怕了他,长到这个岁数,走在街上,依然会眉开眼笑的,看到什么都指给他看,非要跟他分享。


会笑着叫他,大哥。


然后明楼就会回应他的笑,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走累了,他们就趴在外滩的栏杆上,看着江景。


明诚又讲起了李秘书的那对双胞胎,抱的第一个是他,说是福抱,百日宴他也去了,李秘书一抱就哭,明诚抱着,两个孩子却连翻对着他笑,同科的师姐孩子他娘说要认明诚当干爹。李秘书怕老婆也不是新闻了,媳妇儿说什么都是好。


一边说一边笑。明楼也跟着笑,不知道戳中了哪个笑点。


然后他们就站在外滩的冷风里,慢慢的完成了一个夜色里温暖的吻。


身前是浩浩荡荡千百年不曾停歇的江水,身后是大上海繁华的花花世界。


 


刚吻完了一回头,明楼就看见他家师妹牵着于曼丽站在他们身后,于曼丽的眼睛大得他都怕掉下来,他师妹踮着脚,阴测测的跟他笑。


“师哥,冷不冷啊。”


“不冷。一点也不冷。”


明楼笑着帮明诚重新围上了刚才扯松了的围巾。


 


17


 


看开了的汪曼春早就忍不住要加入嘲讽明楼的大军,虽然比她另一位师兄晚了有十年吧。


人家都是单身狗或者刚分手冷风口里吹吹风冷静冷静,只有这一对江边冷风里持续着虐狗大业,走到哪里心情好了就要亲一下,跟刚谈恋爱的小年轻也没什么两样,真的也没谁了,还好两个帅哥足够赏心悦目,观众们只要乖乖被虐和乖乖欣赏就好了。


但是嘲讽和单方面喷人也是一定的,不然汪曼春真心无法解了心头只恨。就好像小时候最喜欢的洋娃娃剩最后一只被别人抢走了,豪门小姐向来要什么就一定会得到什么,哪里经受过没得到的苦恼,长大成人站在青春的尾巴上,明楼是第一个。


对于自己的师妹,明楼选择了乖乖被他师妹喷,毕竟心里面的歉意还是有的,结果没想到汪曼春没说了两句就停止了,兴致缺缺。


到底是看开了也想开了,心中再也不介怀,另外一个原因是楼诚脸皮太厚,被王天风十几年如一日的磨出来的厚脸皮。


因为没有兴趣来一场四人约会,一对百合一对基等汪曼春痛快了也就分道扬镳了,江边风还是有点大,有家室的人决定回家睡觉,没家室的两个妹子衣服还没买够本呢。


明楼带着明诚走了曼丽还问着呢,赶情是真的啊,明主任和明老师真是恋人啊,我以为王老师是说笑的。


汪曼春看着自己单纯善良眼睛里永远有星星有大海的小情人说何止啊,早都结婚了。


唉唉唉唉唉?


于曼丽的眼睛从刚才开始就没合上过。


于曼丽说,那你不喜欢明主任了吧?


汪曼春说,不喜欢了,我喜欢你了。


于曼丽笑得灿烂的像天边的烟花,说,你再说一遍,我喜欢听。


汪曼春真的不知道这个小姑娘当没当真,所以她只能带着正重,拉过小姑娘的说,再说了一遍:我喜欢你。


于曼丽眼睛都笑弯了,说,我也是,我最喜欢你了。


汪曼春点点头。


汪曼春早就没了当年追明楼的气魄,年轻的时候为了爱,可以生可以死,爱的死去回来,可是这一次,她却万般小心,在心里唯唯诺诺,畏首不前。


汪曼春探过身去,趁着曼丽没注意,在她雪白的脸颊亲了一口,印了一个淡淡的唇印。


好好好,我喜欢你。


 


回家的时候,明诚一边开车一边跟他说,大哥,今年买些烟花吧,图个热闹。


明楼想起来上次三兄弟为了放烟花大战三百回合都忍不住头疼,当然这时候只是个比喻,结果回到家的时候头还真是疼了起来。


这毛病以前三天两头的犯,吹着了累着了总是会有,这两年倒好些,明诚看他不是疼得在地上打滚,给他拿了块热毛巾来,擦擦脸再换了一条盖在额头上。


说来久远的起因好像是很久以前他做完神外住院总的时候,半年住在医院里,一天假期也没有,每个医生总要经历这么一次才算真的出师,那时候人也是年轻,可也瘦了不下二十斤,住院总的最后一天,交完班他就累到了,先大睡了三天,醒来开始发烧,接着睡,昏昏沉沉的,怎么也醒不来,最后记住的,好像就是姐姐坐在自己床边噼噼啪啪的掉眼泪,明楼还以为自己跟内科那位小妹子住院总一样得了结核或者什么的,醒来的时候却看见应该在医院上课的明诚趴在他大腿旁边的被子上,身上还穿着衬衫。


人睡得轻,明楼动了动,明诚就醒了,喊他大哥。


明楼说我怎么了,要死了吗?


明诚撇了撇嘴,说没有,你睡着的时候该做的检查全做了,你看看自己胳膊上都多少个针眼了。


明楼一看还真是,再看看窗外,夜色深沉,再看看表,半夜两点。


明诚没敢说胸外的王天风还没打招呼就给他超了核磁,一点也不心疼钱,明诚拿手试试他温度,说了句不烧了,伸了个懒腰就要起来。


明楼把被子掀开说,你上来,这都几点,上楼再吵到大姐和明台。


小时候睡习惯,明诚一点都不明白刚醒来的大灰狼包藏祸心,蹬掉了西装裤,滚上床就合了眼,没半分钟就睡着了。明诚裸睡的习惯直到结婚才改过来,当然结婚后裸睡的时候也是有的。


在外头不知看着他呆了多久的少年,身上都是凉的,滚在床上抱着手脚,就像只冬眠的小动物。


大病一场,唯一的后遗症就是头疼。


结婚以后有时候疼得吃药也不管,比如现在。


明楼大概在江边吹了点儿风,心情好,也怕他担心,明楼躺在枕头上,看着明诚,还要逗他,勉强笑着说,你给我吹吹就不疼了。


“……贫不贫啊你。”


神经科的疾病没几个能治好的,大都是等死,也没听说过什么吹吹就能不疼了。神经外科大主任明楼说这话摆明了要占人便宜。


明诚探身来,明楼微微闭起了眼睛,感受他额头轻轻柔柔温暖的风,然后抬手抱住了对方因为起身探过来的腰身。


“……还疼不疼?”


“不疼,抱着你就不疼。”


 


18


结了婚了的福利当然不止做爱的正当权利,腻味和恩爱同样是福利,让明楼明大主任医院食物链的最顶端和家里食物链的最底端把他很久以来想要做的事情都做了,结婚之前,明主任特别明白什么叫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因为心里的情愫太不相同,而他又明白了那是怎样一种情愫,就连拥抱也要再三考虑,以免过了界,造成任何一点误会和难堪。


简而言之,结婚之前,明主任都快憋死了,这也解释了为何这俩人结婚之后就更加的是一个大写的腻味了。结婚之前虐单身狗顶多就是眼神交流,结婚之后肢体交流伤害又何止一百万吨TNT。


何况又不是在众人前。


明诚站着累,没过半分钟就坐在他旁边,大腿贴着大腿。


亲昵做爱拥抱亲吻和相爱的人在一起只要一个眼神都能激活脑啡肽抑制疼痛。


反正明长官上下其手把口水蹭在对方喉结锁骨第一肋间的时候渐渐感到疼痛开始减轻了。


然后在明诚推他的时候说,脑啡肽。


明诚对此回应,蹭出火来怎么办。我的火,不是你的,澄清一下。


所以五分钟之后,为了自己的脑神经元考虑,明主任不太满意的停了手。


但是洗澡睡觉倒在床上,明楼叠勺子一样搂过明诚的时候手还是钻到了对方衣服里,贴着小肚子,义正言辞的说天凉了,手凉,取暖,你知道外科医生的手多宝贵。


明诚闭着眼睛磨牙,值钱还打架,值钱上保险啊。


霸道总裁撒起娇来除了肉满还是肉麻,奈何是爱人,明诚忍了。


 


第二天上班,产假休完的学姐趁着还没交班和科里的同事闲聊天,学姐没有受到产后抑郁的折磨也没受到带孩子的折磨,被折磨的是行政处的李秘书。明诚结婚以后学姐就特别喜欢叫上明诚一起吐槽男人们犯起蠢来“是多么的可怕”。明诚没敢给学姐纠正,自己是个gay,不是用女生的心情心态身体认知喜欢男生。早交班完了,学姐忙去了,他还要听麻醉科大主任,摇摇头,跟他说,女生啊,真是,太难理解了你说是不是。明诚更不敢说明楼也不是用女生的心情心态身体认知喜欢男生。


大家都是学医的嘛,为何就不懂这些细微的精细的却很好理解的差异呢。


新来的实习生小姑娘咯咯笑着塞给他一本书然后跑走了,因为她不是第一个,所以明诚很清楚小姑娘在笑个啥,这年头腐女横行,好像gay都是一种流行文化。而且人家小姑娘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不良嗜好,业务工作学习上那真是堪比当年的明诚了。


然后明诚低头看了看小姑娘塞给自己的书。           


“ABO?血型?”


对于这些他向来没放在心上,扔进自己储物柜出门进手术室了。十个小时后下班出来换衣服才又想起这本“有关于血型”的小本子来。


大概因为今天抢救上了自体输血避免了和行政处扯皮,明诚回到家等阿香做饭的时候,翻起了这本封面还挺清新的小本子。


其实抛却“血型”不谈,确实是挺清新的,谈谈恋爱,作一作,分分手什么的……


然后他就被信息素,标记,成结,重新洗了一遍三观,连明楼进了书房都不知道。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明楼看着明诚觉得更不对了,自己自小养大的孩子,在他面前何时犯过傻,这犯傻么,一定是病了,而且看他的脸还红扑扑的。明楼瞬间心疼担心坏了,麻醉科人少活多挨欺负他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了,孩子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了。


谁敢让阿诚受委屈,明主任第二天就让他破产!


“阿诚?怎么了?”


明诚缓缓抬起头来,脸更红了。


“大哥,你知道ABO吗?”


……


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明大主任心疼的拍拍对方的脸。


“明白啊。Alpha/Beta/Omega嘛。”


“大哥对这个也有研究吗?”


“啊,虽然及其的不科学,根本谈不上科学这两个字,但是你要知道,味道连着嗅球嗅球连着海马,自然就与情感、性和记忆相关……”


“比如说阿诚的味道就比较像兰花,因为阿香用的金纺是兰花味儿的。”


“……那明主任的味道一定是消毒液的味道了。”


“胡说,现在刷手液做得都像洗手液。” 


“咱们家小少爷就一身奶味儿乳臭未干。” 


两个事业有成的老大不小的男人一起笑成了一团,明大主任就有本事三句话哄好自己爱人不管对方多难搞,何况阿诚还那么好。


明台小少爷拉着程小姐上楼又忘了敲门,再次不小心直面两个哥哥又笑着笑着亲到了一起去了,小少爷抬手挡住了程小姐的眼睛,恶狠狠的瞪着两个哥哥。


“大哥,阿诚哥,大姐叫你俩下楼,吃饭!”


 


程小姐第一次来家里吃饭,大姐明镜看着心里一百个欢喜,吃到差不多了,明台暗示了一下程锦云,程锦云端着半杯酒站起来要敬阿诚。


“大嫂。”


明台一脸坏笑,明镜和明楼一口酒差点没呛进气管里去。


“呵。”明诚不动声色,站起来说了一声好,手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明台说大嫂特别贤惠,平时在医院里也没时间打招呼,大嫂多担待。”


“好说,好说。”明诚又喝了一杯酒,对着自己未来弟妹笑得特别真诚、善良、贤惠。


明楼还在咳呢,还不忘了脚底下狠狠的踩了明台一脚,直接踩得明台弯了腰脸贴着桌面挣扎,还不敢让大姐看出来。


“锦云啊,别跟着明台瞎胡闹,叫什么大嫂,你跟着叫阿诚哥就好了啦。”


大姐明镜发话,小少爷拯救了自己被大哥蹂躏的脚,还不忘给两个哥哥比了个鬼脸。


 


明诚酒量不太好晚上被暗搓搓的小少爷灌了一瓶半干红下去,餐后娱乐时间弹了一首曲子就晕得有些晃神,弹完最后一个颤音差点儿从钢琴凳上摔下去,还好有明楼手疾眼快扶着,半拖半抱回了房间。


明楼很清楚自家小少爷道歉的诚意,毕竟谁能想得到明诚但凡喝醉了酒就像一只树袋熊,现在特大号的树袋熊就傻乎乎的抱着他对着他笑。明楼半天也脱不下对方一件衬衫来。


“乖。”


明楼哄了哄人,对方委委屈屈的撒了手,明楼以最快的速度速战速决顺手把人扔进浴缸,自己也出了一身的汗。


结果特大号树袋熊又发起了进攻,一搂一半,明楼身上那件衬衫就湿了个半透。


……


对方继续很无辜的对他笑,实则明楼今晚也没想当柳下惠。


“找事儿是吧?”


 


人还软著,润滑也不够,可因为醉酒,明诚也觉不出疼来,只觉得情与欲因为酒,变得绵长而柔软,像藤蔓一样攀岩向上肆意生长,一把火就能烧得燎原,烧尽枯草。


明楼却怕他疼,怕他难受,对方的怀抱越收越紧可却一直在笑,柔软温热的皮肉相贴两颗心脏隔着两条胸骨跳成了一样的旋律,震颤着也欢愉着。


明楼其实没告诉他,他的身上真的有一股味道,那股味道的名字就叫心香,带着他所有念想,早已烙印在他身上,无法割舍,想要同生同寂。


第二次的时候被放在床上,明诚的酒已经醒了,疼和欢愉接踵而来,却让他陷入更深的情欲之中,眼里心里身体里,都是这个人。


明楼察觉出身下的人酒醒了,却是因为刚才那个傻乎乎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明亮与温暖。


身下人,笑得很漂亮的跟他说,“你是我的。”


“你也是我的。”


 


19


明家特别传统,在当下这个年代纸醉金迷的高门大户里,也算是出奇。明台自己回屋睡,没想到姐姐明镜和程锦云一见如故,两个姑娘一直聊天到深更半夜还聊得特别有精神,只不过要是让明台知道她俩聊的是什么又要崩溃。


原因很简单,虽然大姐明镜是新进腐女,可是人家锦云资深啊。


何况76号的腐女们还有自己的论坛,还用一篇《扒一扒海龟主任和他小男友二三事》血洗了小粉红,一篇《怎么评论三次元真人CP》血洗了知乎,以及一篇《我先生是不是喜欢我》血洗了豆瓣。


妹子们的创造力是可怕的。


妹子们你们就不怕明主任知道吗?


一晚上的八卦,让大姐明镜理解到,这俩回家还是收敛的,值得欣喜。


最后程锦云终于问出了困扰妹子们许多许多年的问题,是楼诚还是诚楼呢?


“毕竟明诚医生战斗力是大家都知道的呀,上次医闹,两三下就把人按趴下了,特别特别帅。可明主任气场爆表啊,好多人都怕他,都不敢大声跟他说话。”


嗯,所以妹子们你们怕他还敢八卦他呀?


“……楼诚。”


明镜有点虚弱的说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不过话说医闹嘛,这种事大家都是不想的,急诊室你说酒喝多了的算不算,打打闹闹的都是常有的,在上海也真没几个有胆子大闹的,再说76号保安守卫一向就是很好的嘛。


岁数长些的人都知道这世界并非非黑即白,力所能及的做了就好,身边的家里人管好了就好。


就算很多年以前,他还只是个热血青年的时候,明楼也没想到,打打闹闹的医闹事件能发生在他身上。


对于极为悲伤的事情,人们第一反应是否认,第二反应是接受,第三反应是绝望,明楼又加了一条,好人把错误先算到自己的身上,不太好的人把错误怪在别人身上。


作为神外主治,他用了四个小时抢救一个病人,然后没抢救过来,全身都湿了,分不清是自己的汗还是病人的血。


然后他就碰上了不太好的那种人,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拳砸在了鼻梁上,大脑空白了有十秒钟,等他能看清东西,他就看见细胳膊细腿身娇体软的同学王天风把身上白衣一扒,撸着袖子就冲过去要干架。


……


年轻人真是太不理智了。


明楼甩甩脑袋想到。


王天风当然不是对方一众十个人的对手,好在警卫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曼春特别心疼的拉着他在一边,眼睛里啪啦啪啦往下砸眼泪,喊师兄。他还得跟小妮子说别怕,别怕。


在警卫的参与下两边总算住手了,为首的特别流氓,说我要找你们院长!


现场看热闹的围观群众特别多。


然后明楼就看见他自家弟弟前天晚上他刚第一次亲过的明诚走过来。


青年人刚下了班,还没来得及换天蓝色的刷手衣,他俩本来准备一会儿一起去外滩吃西餐的。


走过来的样子特别帅,特别像摩西分海,虾兵蟹将纷纷闪开。


明诚优雅的摘下手套,摔在一旁桌子上,样子特别像要跟人决战的法国贵族。


明诚说,谁打的我大哥?


为首的流氓显然没带脑子,横着一脸疤说,我打的,怎、么、了!


明诚哼了一声,分分钟砍瓜切菜,一路惨叫,把小流氓双手反剪直接摁在了地上。


这一串太帅,周围人都是一副捂心口惊呆了的样子。


……


嗯,我家孩子,最好了呢。


明主任开心的想。


明诚还没完,摁着小流氓足够让人家疼也没给人家弄脱了臼骨个折什么的。


明诚哼了一声,还找院长,医闹入罪了知不知道?还找我们院长?


看热闹看够了的神内主任梁主任好戏终于看够了,说别别别,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好不啦。


明诚回头就噎他一句,不好!


 


阿Sir们终于赶到了现场,李警官他们派出所本来跟他们在一条街上,没事儿晚上抓个人送过来治治也是常有的事儿,一来二去熟得很,自家爱人凌主任在三院还跟明主任是大学同学,李警官带人回局子里去了,看明楼他们也累,有什么事儿不事儿的明天再说吧,再说还没往医闹上定性呢。


挨揍的是明主任,明主任还得给自家爱人兼弟弟顺气儿,借了科里淋浴间冲澡,明诚靠着门板守在外面,还在生气。


明主任安慰了几句见没用,开始训他,都多大的人了,你是觉得心凉还是心碎了?


学个医嘛,总是觉得自己尽心竭力还要被人揍这事儿特别心塞塞。


有人把医生当职业,有人当爱好,也有人当信仰。当职业的人还好,剩下两种特别容易“玻璃心”,不是真的玻璃心。


明诚总算回了他一句没有,可听语气还没放下呢。


明楼没关水,反正淋浴间的门早就关了,伸手把人直接拉进隔间的门里来。


热乎乎的水湿了对方一身,明主任顺手就把人扒了,然后把衣服扔到外面去了。


别多想,明主任洁身自好没有野战的习惯。


只不过热水的作用其实不光可以舒缓紧绷的肌肉。


明楼把人拉过来,先给自家气得冒烟的弟弟洗了洗头,总算把人洗的柔软了些。


明诚还很小的时候,明楼带着他洗过澡泡过温泉,真么多年该看的不该看的早就都看过了,谁让日本的温泉都要脱光了一起泡呢。


明诚瘪着嘴巴跟他说,大哥你就不生气啊。


明楼诚实的说,有点懵,生气呀,犯不上,自己问心无愧就好啦。


明诚说,不是因为这个,我生气他揍你,怎么?不允许啊?


明楼笑了笑,决定对着自家弟弟卖个乖耍赖,允许允许,可气饱了,一会儿牛排吃不下了啊。


 


19.5


李熏然把人带回局里去没想到差点儿给他烦死,一个脸上有疤的壮汉小流氓坐下来平静没一会儿,就开始哭,哭到晚上十一点多李熏然给自家那口子打电话,凌远听了一笑说,喂点水,别给人家哭脱水了哈,回来路上小心点。


李熏然听了温暖的笑了笑,挂上电话,跟值班的人说了一声,自己先走。那头小流氓一边还在嗷嗷哭他老大不容易这么多年当亲兄弟……哭得声泪俱下哦特别像个孩子,队里新来的小年轻说副队走吧走吧这都几点了。


李熏然晚上回到家,凌远在洗澡,浴室里听见他进门,朝外头喊,面在微波炉里,自己拿。


菠菜鸡汤面,底下窝了个鸡蛋。李熏然美美的吃。


话说其实李熏然能和凌远认识不算是个意外,想重新开始的人选择大概雷同,那时候凌远妻子去世了三年,不想再留在伤心的地方,一院调了三院,隔着半个遥远的上海;那时候李熏然大病初愈,薄靳言娶了简遥,他一人来了上海。


都有各自过去的旧日噩梦,也都想放弃曾经的过往。


作为普外大主任的医生凌远还想得周到些,在上海搬个家也算简单,而李熏然提着足够一周穿的衣服就来了,连房子都没找。


话说其实也是个意外,如果上海下午的那个雨天,他们没有因为忘记雨伞而躲在同一个麦当劳的屋檐下,如果……


如果是不存在的,事实是那天凌远给因为迷路淋得半透的李熏然买了一杯热橙汁。


李熏然说我想找个房子。


凌远说,我正缺个室友。


于是就像所有的故事开头一样,两个面带微笑却目含悲伤的人理所应当一起回去了后来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也说不清楚这段感情什么时候开始的,凌远的内心无法否认的还有愧疚和担忧,直到两年之后有一天晚上他找大学同学明楼喝酒,直到那一天晚上妻子在梦里希望他幸福然后告别远走。


醒来的时候李熏然担忧的望着他,担忧的说,你在梦里哭了。


 


总而言之,其实凌远和李熏然是一类人,对工作有多铁面无私,私下里就有多温柔多暖多美好。


简遥有次来上海公干,开玩笑跟他说,我都想象不出来你们两个人还能吵架。


李熏然回忆了一下,好像还真就没吵过。


简遥看了看李熏然自顾自微笑起来的模样说唉,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李熏然脸红了一半说我是喜欢他,可我不太明白他喜欢不喜欢我啊。


简遥给了他一个欠捧的眼神,说熏然哥,你记得当年你跟我说过什么吗?男人啊,都禁不起试。


李熏然说,那可是凌远啊。


简遥说,那他也是个男人嘛。


……


和当年试薄靳言一样,三人约会,简遥装着自己还没嫁人,拉上凌远和李熏然一起去酒吧。


赌酒的人还是李熏然和简遥,喝干醋的人变成了凌远。


简遥还是说,熏然哥,你上去唱首歌吧。


李熏然说,好。


凌远坐在看着李熏然伸着大长腿,坐在高脚凳上,笑着说,我想唱首歌,以前总是唱首歌祝福别人,今天想唱首歌给自己。


于是凌远就听他唱起了一首《稳稳的幸福》。


听他唱,在不安的深夜能有个归宿,也听他唱每次伸手入怀中能有你的温度。


凌远突然觉得他好像又能爱了。


送简遥回宾馆,两个人再回家,走到楼下小花园,凌远突然停下了脚步。


 


凌远说,李熏然,让我抱抱你。


 


20


 


一年多前的“医闹”事件不了了之,第二天明楼和明诚去了局里一趟,正好碰见轮休的凌主任打着送换洗衣服的幌子来局里闲晃。明楼看着凌远舒展开了的微笑,才突然惊觉对于凌远而言发生的一切终归全部结束了。


院长虽说是四年轮换制,但是有凌远这么个前车之鉴,明楼还是婉言谢绝了行政处的多次邀约,虽然凌远后来跟他说如果是明楼应该会做得比他好的多。


凌远靠在墙边拿着个热水瓶子喝水,看李熏然迈开大长腿在走廊上飞奔,估计又是有什么人命案子之类的。


凌远问他人言可畏该怎么办啊,我总没你那么强韧的神经和气场。


明楼问他,你觉得幸福吗?


凌远听了一愣,然后颔首点头,说,很幸福。


明楼再问他一句,你们幸福,跟别人有关系吗?


明楼这人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他比谁都活得明白,也总比别人更早明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明白自己爱着谁,爱就认认真真爱下去。


凌远这人活得就憋屈的太多,不是憋屈也是委屈。


 


春去冬来四季轮转,转眼又是一个春节。


小丫头于曼丽本来也可以翘了班的,临了要走,下楼看看汪大主任,汪大主任这边两个自然产的,抢着要生新年宝宝。


曼丽看着有趣,想着上次周末回家吃饭,说起曼春在上海孤单一人,她娘直接就说,太可怜了,春节你叫她回来啊,我就当多个女儿。她娘接着说,你是我生的我养的,我能不知道你吗。曼丽当时就红了眼圈,小颤音叫了声妈。


可她到底不敢跟汪曼春直说,拖呀拖一直拖到最后一天,遛下楼来,找汪主任,不如跟着汪大主任一起看生小孩儿。


结果她就见着一姑娘,比她还小两岁呢,一边阵痛,一边抓挠撕她老公,她老公蹲在地上嗷嗷哭,说这孩子不生了不生了呜呜呜呜。。。


助产的老师一边着急一边看得忍俊不禁,汪大主任利落的翻了个白眼儿,看曼丽笑弯了腰肚子疼躲到外头去捶墙。


等人进了产房,再等听见孩子哭,新近孩子他爸跟着孩子一起哭,男孩儿女孩儿都没看,扔一边给他父母,拉着汪曼春说我要我老婆,我老婆呢呜呜呜。


终于等老婆出来跟着老婆走了,产房才重新清静些了。


汪曼春脱了手术衣洗了手出来,见曼丽还站在外头,小丫头今天打扮的特别漂亮,小丫头并了手脚扭扭捏捏的跟她说,阿姐啊,妈妈说要我跟你说,说,说……


曼春笑说,说什么呀。


曼丽说,跟我回家里呀。


 


妹子们相约吃饭,明大主任和明医生可就没这福气了。实习的小孩子都赶回去,明大主任责令家里头最小的弟弟带着媳妇叫上媳妇娘家人找姐姐过年。科里头排好班,常驻上海还是神经科的明楼以及手术科室的明诚,三十根本不可能不排班。


蠢蠢的死法何其之多,为何都非要赶上三十呢。午夜前,明楼从一楼急诊室跑上手术室一个晚上不下五趟中间还赶上领导发糖慰问拜年之类的,还有两次迎面撞上王天风,王天风每次都迎面撞过来还大喊一句挡路让开。明诚一直在手术室里小手术不断,陪着精神快崩溃的眼外主任,连坐下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终于能歇会儿气儿了,明楼坐回自己办公室喝水,桌子上放了个保温桶,想必是护士长送来的汤圆,两人份,还有一份是给明诚的。


明诚总算赶上点儿,下楼找他,离午夜敲钟还差半分钟。


76号明主任办公室有俯望城市最好的角度,他们俩并肩站在落地窗前。


明楼没有算过,他们俩个这样并肩站在一起的时间有多久了,又有多少年,有机会,倒数流年。


终于窗外升腾起无数璀璨的烟花照亮夜色,欢笑、悲伤,都是潜藏在这世界每个角落动听的旋律,除了意识到后半夜会更加忙碌,明大主任也真诚的开心着祝福着。


尤其是明诚转过来看着他笑,说,先生,新年快乐。


明楼说,新年快乐。


祝福新一年的细水长流。


他看着这个人由少年蜕变成长,直到时间都在他的眼角刻上了细纹,可是他的眼睛,依然像少年时一般明亮,美丽,真诚,善良。


这让他突然想起一首诗来。


而且,假如你老了十岁,我当然也同样老了十岁,世界也老了十岁,上帝也老了十岁,一切都是一样。


不必假如,诗里说的都是真的,他们也远远比十年更漫长。


明诚像个孩子一样的笑着,说先生今年的烟火真好看。


明楼说,不许你叫我先生,否则我要从字典中查出世界上最肉麻的称呼来称呼你,特此警告。


明诚眉眼都笑弯了,还带些坦然的狡黠。


明诚说:


“先生。”


“My darling,my sweet heart, chéri……”明楼低头看准了,亲了亲明诚的嘴角,看着对方脸红的灿若朝霞,接着耳鬓厮磨,“Schatz,阿娜达,Mrs Ming,我的明夫人。”


“……还有呢。明诚故作镇定。


“Je t'aime. Ich liebe dich...”


这么多年,都记不清,他们到底并肩走过看过多少地方,然而有一份心,有一份感情,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伴着他们走过了多少或是艰难或是幸福的岁月。


“……”


明楼缓缓的收紧了自己的怀抱。


“我爱你。”


“……”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也爱你。”


 


-END-


 



猫爪必须在上:

太好看了……

看到执着和放弃在一念之间,生生虐哭了……

但还是真好看……

无论是BGM、照片、那个电话、胡志山的安排,还是两个回到最初起点……都特别妙……

呜呜呜呜呜被投喂的幸福!盼着新作品,给剪刀手太太献上小爱心

鹿小猴:

四十米的庄季大刀

虐不怪我,灵感都来源于 @KO 太太的文

虽说洪季我不能完全抛弃,但庄季真的好好吃

顺便表白小浣熊太太 @潇洒的胡椒面君 和猫爪太太 @猫爪必须在上